陳子履如今已是超品伯爵,很多實務(wù)細務(wù),已經(jīng)沒法親力親為了。
比如出使異邦,與外藩周旋等等。
晉升封疆大吏之前還可以,現(xiàn)在身份太重,一來脫不開身,二來怕嚇到人家。
所以,挑選特使之前,要把自己的打法講清楚。
囫圇吞棗,到了地方亂講一通,會壞事的。
于是不厭其煩地講解,務(wù)求每一個手下都贊同,且沒有疑點。
看到在座的尷尬表情,陳子履知道自己又被誤會了,于是說得愈發(fā)細致:
“有位大儒說過,戰(zhàn)爭是政治的延續(xù),是國家矛盾激化的產(chǎn)物,不會無緣無故發(fā)生。矛盾解決之前,亦無法強行消除……”
在陳子履心中,火箭炮、震天雷、火炮等等,只是一種武器,和刀槍棍棒沒多大區(qū)別。
大明不賣這些武器,武氏和阮氏難道就會握手言和,變成哥倆好?
怎么可能!
歷史上,鄭阮戰(zhàn)爭打了五十余年,期間南征北伐十余場,每隔幾年就來一次大的。
無論贏輸,雙方稍微恢復(fù)力氣,就會重新再戰(zhàn)。
而廣義的鄭阮爭霸,甚至延綿三百余年。
直至清朝滅亡,二戰(zhàn)結(jié)束,還沒分出勝負。
既然用刀打,用炮打,用火箭打,都是打仗;
既然被一刀捅入胸膛,被一炮轟成肉泥,都會死;
又哪有道德高下之分呢。
士兵被炮轟死,或許還痛快些,不用忍受慢慢斷氣,慢慢腐爛的煎熬。
想結(jié)束戰(zhàn)爭,得雙方愿意放棄,或者愿意接受調(diào)解才行。
現(xiàn)下大明麻煩纏身,無力南顧,沒有足夠的影響力。
想強壓雙方停戰(zhàn),很難辦到。
就算鄭氏忌憚明廷,捏著鼻子接受,阮氏也不會答應(yīng)。
畢竟廣南與大明國相隔太遠,不怕明廷報復(fù),可以不給這個面子。
好吧,大明舔著臉去調(diào)解,雙方也答應(yīng)停戰(zhàn),后面阮主找個由頭,再度挑起戰(zhàn)事,又該怎么辦?
“是啊,該咋辦?”
孫二弟看著擺開的南洋地圖,指責(zé)阮氏的地盤:“廣南也太遠了。想抽阮主的屁股,咱也抽不到呀。”
陳子龍、方以智互相看了一眼,默默點了點頭。
那地方距離廣西都有一千多里,比高麗遠多了,根本就管不到。
“我們想管事,必須加強我大明的影響力。”陳子履故意問道:“怎么加強?”
“哈哈,賣武器!”
賈輝聽得興致盎然,一下便弄清問題的關(guān)鍵。
“阮主不聽話,我們就多賣給鄭主。鄭主不聽話,我們就多賣給阮主。就好比打官司,吃了原告吃被告……呸呸呸。”
賈輝連打自己嘴巴:“說錯了。我大明乃天朝上國,可不是狗官。”
“哈哈,哈哈!”
在場眾人都笑了起來。
話糙理不糙。比喻雖不太恰當(dāng),道理卻有共通之處。
想讓別人聽話,得有別人害怕的手段。
賣武器似乎可行,甚至可能是唯一的辦法。
陳子履厘清了道德問題,又講起不得不這樣干的經(jīng)濟緣由。
首先當(dāng)然是備災(zāi)。
糧草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未來幾年若是災(zāi)年,每年一兩百萬石,就是平抑糧價的重要武器。
再加上高麗幾十萬畝屯墾,可保北直隸、山東、遼東不亂。
其次,萊州火器局要壯大,得拼命賺錢,不能被友軍拖垮。
比方說左良玉部,被張彝憲卡著軍需糧餉,窮得叮當(dāng)響。
一次買幾十條火銃,一兩百發(fā)震天雷,他娘的還要賒賬。
不賒嘛,大家這么熟,看著他被流寇打得覆滅,有點過意不去。
賒嘛,你賒我也賒,工匠遲早發(fā)不起工錢,那怎么行。
這會兒吳三桂錢貨兩訖,看著挺大方,等他困難了,照樣賒。
為了生存,必須把武器賣到外面去,多賺一點錢回來。
陳子履道:“不是不想便宜賣給友軍,咱們自己垮了,哪里還能造火箭炮呢?”
“爵爺高見。”
方以智心悅誠服,心中不禁暗嘆,追隨爵爺辦事,總能學(xué)到新東西,比讀圣賢書強多了。
陳子龍嘆道:“如此說來,安南這一趟,是非去不可了。子龍粗鄙,愿請纓前往。”
杜存義等幾個年輕參謀,亦聽得心潮澎湃,愿做副使追隨前往。
方以智道:“我倒也想去,可惜手里事情太多。好多暗樁都是單線聯(lián)絡(luò),我一走,就找不到人了。”
“不用兩個正使,一個就夠。”
陳子履說起安排,需一個帶官身的正使,前往升龍府游說鄭梉。
沒有官身,副國王云云,人家也不會相信。
陳子龍現(xiàn)下是巡撫衙門經(jīng)歷,六品官,出使正好連升兩級。
去廣南就不需要官身了,以萊州火器局的名義就行。
反正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對面想要抗衡鄭梉,就得客客氣氣的,不怕賴賬。
這個人能說會道,懂得審時度勢就行。
賈輝哇哇叫道:“你說的這個人,就是我吧?”
“舍你其誰。”
陳子履哈哈大笑,又說起出使的種種細節(jié),集思廣益,事不厭細。免得到了地方,手忙腳亂。
最后得出一個方略。
一方面向朝廷請旨,給陳子龍加個頭銜,一來一回得一個月。
另一方面,清點火器局的庫存,加班加點拼命干,再趕一批家伙出來。
過了年,拿了圣旨和印信,立即啟程出發(fā)。
南北各三艘戰(zhàn)船,三百名士兵,滿載售價二十萬兩的軍火,趕在三月中旬抵達安南、廣南。
明年七月之前,把第一批糧食運回來。
-----------------
崇禎六年,十二月初五。
懷慶府,濟源縣。
北風(fēng)一連呼嘯了好幾日,天寒地凍。
平時咆哮奔騰的黃河,如今已然完全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條凍得硬邦邦的冰橋。
李自成策馬來到堤岸,看著對岸,終于露出了久違的豪邁。
“兒郎們都準備好了嗎?”
“都準備好了。”
“衣服、靴子呢?凍不凍。”
李過裹著狐裘,仍覺寒風(fēng)嗖嗖鉆入,然而臉上卻異常興奮。
“這幾天咱們買了幾百套棉衣,幾百雙靴子,兄弟們都暖和著呢。”
“好。”
李自成指著對面的澠池縣,一聲令下:“讓兄弟們都出來吧。不要休息,一口氣渡河。”
“是,闖帥。”
李過轉(zhuǎn)過頭,向遠處的傳令兵大聲發(fā)出命令。
“渡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