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履率部進了長垣城,看到街市之冷清,民生之凋敝,比黃河以南又嚴重了許多。
不問可知,維持數萬大軍大半年,對災年之下的北直隸,確實造成了嚴重負擔。
后金軍可以邊搶邊吃,明軍卻要盤剝己方貧民,那邊失血更多,一目了然。
這也是黃臺吉不顧風險,反復入寇的原因——不讓大明持續流血,用不了幾年,就該反攻沈陽了。
進了縣衙,重新議事。
左良玉帶著杜應金再次請罪,自責約束不力,軍紀不嚴,以致士兵驕橫放縱,劫掠貧民。
不過左良玉也說了原因,朝廷糧餉時斷時續,大家伙連吃都成問題,更別提添置冬衣了。
挨餓挨凍的,中層軍官也受不了,這才睜只眼閉只眼。
杜應金則哭道:“侯爺,今年實在太冷了,寒風一刮,好多士兵都凍病了。小的也叮囑大家,一不能傷人,二不能奸淫,百姓愿捐就捐,不能勉強……”
“你還狡辯!剝了你的衣服,搶了你的被褥,你還能活嗎?”
想到那老嫗赤條條的慘狀,陳子履就再次火起。
也得虧年紀比較大,倘若是個年輕少婦,場面就更不堪入目了。
軍紀敗壞至此,左部離歷史上的匪軍,便只差一步了。
“老百姓常說‘匪過如梳,兵過如篦’。哼哼,看來所言不虛。本侯一世英明,看來要毀在你們手里了。”
“侯爺!”
“侯爺!”
左部轉戰幾年,士卒換過幾輪,將領卻大體還是那些。
他們跟著陳子履發跡,心中的崇拜之情,不比尚可喜、金聲桓等人差多少,一樣視若神明。
話說得那么重,他們哪里還好意思站著,紛紛單膝跪地自責。
陳子履又道:“好,且不說虛名。你們想過沒有,為何延綏營越打越差。僅僅因為缺衣少穿,火器不足嗎?是因為士兵沒有廉恥,所以不敢戰。百姓看到你們就跑,所以兩眼一抹黑。你們呀,現下已是二流弱旅,三流匪軍了,你們知道嗎?嗯?”
“侯爺別說了!”
杜應金再也忍不住了,解開腰間佩刀,平放身前。
“都是小的錯,小的愿以死謝罪。請侯爺下令,以嚴軍紀。”
眾將看著,都為杜應金捏了一把汗。
別看威遠侯平時挺好說話,實則很講究賞罰分明。
賞的時候特別大方,砍起人來也不手軟。
并非一味縱容,只賞不罰。
當年守萊州,打登州,被處決的懦夫很不少呢。
杜應金被抓個正著,不死也得脫層皮。
陳子履嘆了口氣道:“你幫我個忙,現在就回去查查,麾下搶了多少衣物,多少糧食。你親自帶隊,一家一家還回去,行不行?”
“小的辱及侯爺,有愧,有愧啊!”杜應金泣不成聲,“小的這就去辦,辦好了,再回來領死。”
其他眾將也紛紛磕頭告退,照著這個意思去辦。
很快營中空空,只剩左良玉一人。
左良玉再次行禮:“愧對侯爺,請侯爺責罰。”
“他們請罪就算了,你就不要再說了。講講困難,講講實際,不要來虛的。”
陳子履指了指凳子,讓他坐下說。
“是,”左良玉也不客氣,“侯爺請聽末將細說……”
他身為一營主帥,見識和所得到的情報,不是下面軍官能比的。
自從彰德大敗,高起潛嚇破了膽,再也不妄敢談尾隨牽制。
各部官軍或據城而守,或離得遠遠的跟著,完全不敢緊隨。
這樣一來,有大軍駐守的府州城還好,下面小縣城只能自行招募鄉勇,以免城池輕易陷落。
于是出現了一個奇怪的畫面:
每座城池都擁有兩三千鄉勇,一百座縣城就是三十萬。
再加上數萬野戰軍,整個華北怕有四五十萬脫產吃糧的人。
偏偏誰也不敢出戰,任由數萬后金軍馳騁鄉野,隨意搶錢搶糧。
今年恰好是荒年,大片良田顆粒無收,起運燕京不能少,養鄉勇也不能少,縣衙們哪里還有閑錢。
于是像延綏營這種客軍,既沒法從中樞拿到錢,也沒法從附近城池獲得接濟,壓根沒有收入。
不讓士兵下去“勸捐”,大家伙餓得提不動刀,遲早被韃子滅掉。
還有最騷一點,并非所有軍隊都缺糧,得看關系和人脈。
高起潛那邊是監軍節制部隊,等于嫡系中的嫡系,就沒那么緊缺。
其他客軍難免憤恨,士氣就更低落,越發不想出力了。
陳子履道:“盧象升做了個壞示范,對吧。他就是餓得提不動刀,被韃子滅掉的人。”
左良玉道:“這個……末將并非沒有惻隱之心,實在沒辦法了。我營還算好的,再往前走,恐怕……到時侯爺切莫太上火。”
陳子履點點頭,再次陷入沉思。
還沒踏入最前線,然而華北的局勢,比想象中困難得多。
軍隊能不能打是次要的,關鍵在于旱災導致饑荒,而后金軍的威脅,則加劇了這一點。
現下才十二月初,剛過秋收還沒兩月呢,補給就這么難了。
再拖兩月,恐怕不用后金軍攻打,不少城池就得被鄉勇吃垮。
左良玉道:“侯爺明鑒,末將以為,咱們必須打一場勝仗,以振軍心。”
“確實要打一仗。”
陳子履拿出地圖,根據左良玉掌握的情報,更新了一下敵情。
這兩日后金大軍轉移至廣平、魏縣、南樂一帶分頭劫掠,兵鋒直逼大名府城。
還好大名府駐守軍是登萊撫標營,向來以擅守著稱,沒那么容易陷落。
陳子履算了算,長垣距離敵軍約二百里,華北大平原適合跑馬,強行軍一日可至,也不算太遠了。
于是問道:“依你之見,該怎么打?”
左良玉道:“聚數千騎兵,擊傷其一部。我這還有五百騎,可堪一戰。”
陳子履有些驚訝:“你就剩五百騎了?我記得去年初在宣大,你還有一千二百騎。”
左良玉苦澀道:“常年交戰,又沒有補充,于是越打越少。可往上報還得報一千騎,否則更要不到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