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者滿懷忐忑回到金營,細細回稟了黃臺吉。
黃臺吉聽完愣了一下,隨即斷定這是離間計,不值一哂。
阿敏、杜度早被軟禁,連一個牛錄都調(diào)不動。莽古爾泰則在廣寧前線,壓根不在沈陽。
陳子履連地方都沒搞對,還使反間計呢。
大家都是努爾哈赤的親兒子,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親兄弟,豈是外人可以離間的?
自古疏不間親,陳子履連這個道理都不動,簡直愚蠢。
代善最號毅重,有他留守沈陽,絕無半分差池。
黃臺吉細細分析了一番,叮囑大家,切勿中了陳賊的奸計。
傳出去亂了軍心,就不值當了。
多爾袞、多鐸等兄弟表面應承,實則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代善是老實人,沒有反心不假;
阿敏、杜度被軟禁,接觸不到麾下牛錄,也不假;
可陳子履是什么人,算計到骨子里的壞種,若沒一點憑恃和后手,怎會說出這等大話。
另外,前幾年經(jīng)歷數(shù)場大敗,八旗兵的無敵神話打破,不少漢軍旗蠢蠢欲動。
崇禎八年末大肅反,竟揪出二十幾個叛徒,其中不乏都司、游擊等中高級將領。
這還是揪出來的,沒揪出來的呢,又有多少?
黃臺吉又不肯擼掉所有漢將,漏網(wǎng)者就像山里的野豬,數(shù)都數(shù)不清呀。
況且宣大之戰(zhàn)兩黃旗、兩白旗元氣大傷,這次南略,為了湊夠兵力,不得不在兩紅旗抽丁,交給岳托隨軍南下。
代善麾下牛錄被抽成了空架子,沒多少實力了,壓不壓得住莽古爾泰、阿敏的兩藍旗,真不好說。
總而言之,整個沈陽暗流涌動,遠非表面那么團結。
一旦發(fā)生反叛,必將動搖根基,動搖國本啊。
于是幾兄弟、子侄不顧叮囑,私下聚在一起議論,可能性到底有多高。為免最壞的情況發(fā)生,又該如何應對。
幾個愛新覺羅忐忑不安,自然引起下面將領懷疑,流言在營內(nèi)秘密傳播,很快就產(chǎn)生了壞影響。
幾個隨軍文臣隱晦地勸諫,將士思歸,要考慮班師事宜了。
當然不是現(xiàn)在,潞王有億萬身家,一定要拿。可陳賊在歸途擺滿了釘子,這點卻不得不防,必須未雨綢繆。
黃臺吉聽得勃然大怒,怒斥這是動搖軍心,下令嚴懲。
又下嚴令,營中誰再提起此事,立斬不赦。
那幾個文臣被扒了褲子,結結實實挨了三十軍棍,差點一命嗚呼。
另一邊,陳子履見完使者之后,部署如故。
每天不是忙著挖壕溝、修戰(zhàn)壕,就是督促孫應元、劉澤清、王承恩等人加強所駐縣防御,對汲縣之急置若罔聞。
這日欽差來到淇門,告訴大家皇帝非常焦急,催促盡快出兵。
那大明藩王,皇帝的親堂叔呀,一旦落入賊手,讓皇帝怎么面對穆宗皇帝,怎么面對列祖列宗?
急!
十萬火急!
不能再慢慢悠悠了。
欽差還告訴陳子履,前一份奏疏里提的,今年北方恐將大旱的說法,得到了欽天監(jiān)的認同。
現(xiàn)在皇帝正與內(nèi)閣商議,該如何提前籌措賑濟,及早應對旱情。
第一件事,必須及早趕走韃子,否則一切抗旱舉措均成空談。
陳子履給欽差塞了五百兩銀子,拍著胸脯保證,三天之內(nèi)一定出兵,五天之內(nèi)必有捷報。
可送走了欽差,依舊不動如山,好像完全不當回事。
這回就連孫傳庭都坐不住了,從胙縣趕回中軍勸諫,該考慮往前走一走了。
現(xiàn)下前線有八萬大軍,兩萬匹戰(zhàn)馬,后面還有十幾萬民夫,十幾萬備御鄉(xiāng)勇,近四十萬人沒法動彈。
另外,還要月支軍餉二三十萬兩,糧草三四十萬石,消耗實在太大了。
去年大旱,附近府縣本就沒有存糧,哪里經(jīng)得起這樣消耗。
再這樣下去,大明會被拖垮的。
又隱晦地做出警告,如此消極行事,一旦潞王被殺,哪怕取勝也是失敗。
為前途計,至少得做做樣子,不令皇帝太難堪。
“打政治仗,本侯不屑為之。”
陳子履不以為然道:“你深諳韜略,應知我軍強行解圍,必中韃子奸計。”
他來到沙盤前,指著衛(wèi)輝城附近,幾乎沒有一點起伏的地形。
“你也知道,我軍僅有兩萬余匹馬,騎兵更只有一萬多,在山區(qū)還行,平原之上,如何與敵周旋?一旦咱們靠得太近,黃臺吉穿插包抄,咱們又如何應對?”
“可這樣下去,終歸不是辦法。”
孫傳庭統(tǒng)軍也有兩年了,自然知道騎兵的厲害,在平原上對決,機動性的重要性,怎么評估都不過份。
可陳子履的戰(zhàn)術也太消極,太保守了,保守得過份。
比之盧象升的尾隨戰(zhàn)術,更消極數(shù)倍。盧象升還知道賊軍攻城時,必須靠上去牽制呢。
現(xiàn)在兩軍隔著六七十里,交鋒不過百人規(guī)模,可謂隔靴搔癢。
再怎么謹慎,也得再靠近三十里,讓步軍也發(fā)揮作用才是。
“不急不急。淇縣、胙縣、滑縣……”
陳子履點了周圍一大圈:“你把這些城池修得固若金湯,本侯自然進擊。”
“包圍圈如此之大,涉及十幾座縣城,幾十個寨堡,如何修得過來。民力枯竭,民力枯竭呀。”
孫傳庭再也忍不住了,慨然道:“侯爺是否還有后手,請明確告知。否則如此行事,恕下官不敢茍同。下官將上疏朝廷,彈劾侯爺懈怠之罪。”
“……,好吧。”
陳子履決定不裝了。
連孫傳庭都開始質(zhì)疑,可見下面將領都坐不住了,再保密下去,效果可能轉向負面。
“一個月之內(nèi),遼東必有兵變。等消息傳來之日,就是兩軍決戰(zhàn)之時。”
“啊!?”
孫傳庭聽得目瞪口呆,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后金來使的事,他早有耳聞,不過和其他人一樣,認為這是攻心計罷了。
理由很簡單,陳子履既沒有機會,也沒有能力慫恿莽古爾泰、阿敏或者杜度反叛。
再怎么說,這三人都擁有自己的牛錄,是正兒八經(jīng)的“八旗股東”。
掌柜伙計或許有歪心,股東怎么可能自己反自己呢。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陳子履卻道:“絕對有可能。因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