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履看完京城送來的廊抄,被惡心壞了。
沒能徹底殲滅張獻忠,是因為彰德大敗,必須立即北上。
襄王懸賞和查抄所得分別計算,更是無稽之談。
那五萬兩被陳使陳奉提走了,自己去查抄,不還是那五萬兩嗎。再加上以前勒索,還沒花完的部分,一共才七八萬兩。
這里算兩次五萬兩,是不是算學沒及格?
還有所謂的買豬肉理論,沒有民夫反復修工事,修得又好又快,能誘使敵軍反復出擊,打出好幾個小勝嗎?
御史都是進士,不可能算學不及格,也不會想不到其中緣由,就是睜著眼說瞎話,故意混淆視聽。
反復提,反復說,只為提醒皇帝,不要忘記那幾件事。
究其根源,孫傳庭拿當地縉紳開刀,得罪太多人。那些人又找到御史,無論如何幫忙彈劾罷了。
和這些渣滓同朝為官,真是晦氣。
偏偏崇禎就吃這套,欽差來得愈發頻繁,幾乎達到三天一撥的地步。
每撥打點五百兩,前前后后竟花了幾千兩,夠一個野戰營開銷一個月了。
這日,陜西傳來消息,李自成、過天星、混天星等十幾支流寇從秦州出發,取道鞏昌、略陽,向漢中進軍。
“聲勢甚猛”,隊伍“寬約四十余里”,“兩日尚未走盡”。
因勤王抽調太多兵力,洪承疇無力阻攔,于是一連上了三道奏疏,提醒漢中務必加強防備。
還苦口婆心地點出,漢中乃川陜咽喉,至關重要,絕對不容有失。
否則,李自成就可以在漢中屯田,同時威脅陜西、湖廣。
至于南下廣元,進攻成都、重慶,與張獻忠會師,則是彌天大禍。
四川天府之國,也是大明為數不多的,受旱災影響較小的省份。
一旦為流寇所有,將動搖根基。
崇禎被這幾道奏疏嚇壞了,以王承恩為監軍,督促勤王軍盡快決戰。
王承恩快馬加鞭,星夜趕赴,三天就從燕京趕到了淇門鎮。
到了大營,往中軍一坐,開口就問何時決戰,何時解圍。
“王公公,你有所不知,現在形勢一片大好……”
“咱家不懂兵事,莫要和咱家說這些。”
“莽古爾泰和阿敏就快反了,馬上就反,咱們再等一個月,就一個月。”
“半個月也不行,不,三天都不行。”
“王公公,講講道理嘛。”
“咱家這次來,不是講道理的,只為一件事,速戰速決。咱家已立下軍令狀,二月初十之前,侯爺還不出擊,咱家人頭落地。”
“……”
“二月初十早上,咱家就拔劍自刎,侯爺,你看著辦吧。”
“……”
陳子履不知說什么好。
他并非不知,八萬大軍蹲在這里,消耗了太多錢糧。
并非不知,因為全國精兵聚在這里,陜西、四川捉襟現肘。
更知道自己滿朝樹敵,一天有八百個人在皇帝面前上眼藥。
本來君臣就不和,再加上那么多人潛移默化,崇禎的耐心,恐怕所剩無幾,快到極限了。
王承恩立下這種軍令狀,也是太過忠心,太想替君分憂之故。
一個愚蠢,一個愚忠,剛好湊成一對。
這兩人不知道,時機尚未成熟,貿然出擊,必反受其害呀。
打贏當然很好,打輸了呢?
打輸了,就能阻止李自成去四川了,開什么玩笑?
繼續敷衍又不行,萬一王承恩當真拔劍自刎,臉就徹底撕破了。
到時臨陣換帥,是灰溜溜走人呢,還是造反呢?
想了半天,陳子履終于做出一個大膽的決定。
第二日,他讓王承恩換上普通軍服,帶上一百護衛,騎上快馬齊齊出營,往汲縣方向奔去。
王承恩看到只有這么點人,不停詢問到底怎么回事。
莫不是瘋了,一百騎強沖敵營?
還好急行二十里,抵達一個小營寨,停了下來。
王承恩雖不知兵事,卻也看出這是一個前沿據點,給前出游騎休息、換馬用的。
敵軍大舉來攻,守軍丟下就跑的那種。
馬上就要大決戰了,主帥不留在中軍主持準備,來這里干嘛?
進了寨門,一個瘦小的年輕人迎出,向二人行禮。
陳子履邊往里走,邊介紹道:“這是宋致遠,宋將軍。”
王承恩肅然起敬:“原來是大明第一飛天英雄。”
“不敢當,王公公面前,小人不敢自稱英雄,”宋致遠連忙自歉,又道:“飛艇準備好了,可以在兩刻鐘內起飛。”
“很好,”陳子履滿意地點頭,做了個手勢,“王公公請。”
這時已走到營內,王承恩看到了中間巨大的氣囊,終于猜到是怎么回事。
臉色一下煞白:“侯爺,你的意思是……”
“沒錯,請王公公上天一回,視察敵情。”
“不!!”
王承恩再也忍不住了,大叫起來:“侯爺,你莫開玩笑。咱家豈敢……豈敢……”
“沒事。自發明飛艇以來,咱們試驗過三百多次,執行飛行任務,也有一百多次了。安全得很,沒問題的。”
為了打消對方疑慮,陳子履細細講起熱氣球的原理。
氣囊內空氣被加熱,產生浮力,便可以拉動下面竹籃上升。
只要火爐一直燃燒,決計掉不下來。
就算火爐停止燃燒,空氣亦只會慢慢變冷,飛艇隨之緩慢下降,不會一下子往下掉的。
再說了,這次會用纜繩拉住,固定在營盤上空,且只升二三十丈而已。
真正的飛行都在五十丈以上,有時升到一百多丈,甚至兩百丈。
二三十丈很低了,絕對安全,絕對不會出事。
王承恩慌得要死,哪里聽得進去,不停地搖頭:“侯爺,咱家是真的不行,不行的呀。摔下來可怎么辦,粉身碎骨呀。”
“王公公莫慌,小人陪你上去,”宋致遠道:“小人飛過一百多次了,有一次甚至飛了一天一夜,從無意外。”
陳子履也安慰道:“確實如此。宋將軍膽大心細,一定會照顧好你的。”
“可是……可是……咱家不懂兵事,上去干什么呢?”
“你上去看看,看一眼就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