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回到大牢，陳子履還是暈的。
他不敢相信，黃中色竟敢殺自己，且不是獄中暗害，而是行刑處決。
要知道，“人命至重，一死不可再生”，大明朝對死刑是很慎重的。
黎民黔首犯死罪，亦需三奏三復，皇帝勾決，方可秋后行刑，更何況是七品命官呢。
能擅自處決官員者，唯有手持金銀令箭、王命旗牌、尚方寶劍的欽差。
黃中色不是督撫，沒有尚方寶劍，更沒有王命旗牌。擅殺掌印親民官，無疑是公然挑戰(zhàn)皇權(quán)，極其嚴重的僭越。
這是以命換命，同歸于盡。
數(shù)不清的彈劾蜂擁而至，崇禎不可能饒得了他。就算僥幸逃過一死，他黃中色也不可能做官了。
為了一個高運良，犯得著舍命相助嗎？
陳子履重新梳理前因后果，可想來想去，都想不通。
只有一個解釋，黃中色束手無策了。
經(jīng)過縣衙反復提醒，再加上一個月的反常天氣，貴縣百姓開始漸漸相信，真可能有第二次洪訊。
于是很多人捂著口糧不賣，致使歇家收不足量，糧價迅速飆升。
左江道的南寧、潯州二府，是廣西的糧產(chǎn)重地，占了外銷的七八成。黃中色必須立威，才能將朝廷方略施行下去。
一邊是邊關(guān)防務(wù)，一邊是地方民生，兩邊都堅持信念，就成了死結(jié)。
想到對面或許不是壞官，陳子履幾乎要放棄堅持，可是轉(zhuǎn)念一想，又發(fā)覺行不通。
自認妖言惑眾，等于自絕仕途，哪怕后面真有洪災，也圓不回來了。
還有，勸說農(nóng)戶賣糧，放任破壞閘門，全縣十萬條人命怎么辦？洪水涌入縣獄，不還是個死嗎？
“他和袁崇煥是一樣的人，他是真的偏執(zhí)。”
“不對，黃中色在詐我，對，他一定在詐我……”
陳子履反復衡量，最終下定決心，賭一把大的。
他之前托沈汝珍、林杰前往潯州送信，應(yīng)該早就到了。錦衣衛(wèi)是皇帝親軍，又是欽差，可以阻止黃中色殺人。
只要在明日午時之前趕到，就能中止行刑。
“三百萬兩銀子，總該有點水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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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牢頭老張送來消息，菜市口在搭臺子了。
此外，黃中色不顧彈劾的威脅，放出話來：樟竹村的六千多石存糧，會運來城里零賣，平抑街面米價。
一切跡象表明，黃中色也準備拼了。
而錦衣衛(wèi)的消息，遲遲不到，眼見是來不了。
孫二弟、賈輝苦苦哀求，不要再頂下去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先認罪，再去都察院分辨，不一定會死；不認罪，馬上就會死。
兩害相權(quán)取其輕，還是先認罪為妙。
陳子履不為所動，快到午時的時候，慨然前往刑場。
因為近幾日的天氣，悶熱到無以復加的地步。
最后一次AI推演顯示，洪災在三天內(nèi)來臨的概率，高達100%。而加固閘門的橫粱頂柱，又正在拆除當中。
不在兩三天內(nèi)修復閘門，縣城必將一片汪洋。反正遲早要淹死，不如多拉一個人墊背算了。
正午，旗桿的陰影，在立柱下成了一個點點。
菜市口周圍，密密麻麻擠滿了人，怕有數(shù)千之多。
道員斬知縣，這是百年未見的奇聞，當然要來看熱鬧。
陳子履環(huán)視一圈，看到不少熟人。
吳有財?shù)然浬?，在對面酒樓包了個雅廂，對著自己指指點點。
沈青黛、林舒則不顧被抓的危險，擠到最前面觀刑。其沈青黛哭得天昏地暗，反倒是年紀較小的林舒，在一旁安慰。
“罪官陳子履，本官給你最后一次機會，認不認罪？”臺上最后一次問話。
陳子履搖了搖頭，淡淡道：“黃兵巡，今天你斬我，明天你也要死?！?/p>
然后轉(zhuǎn)過身，向著前來圍觀的數(shù)千百姓，用盡全身力氣，大聲發(fā)出疾呼：“鄉(xiāng)親們，大災將至，保住口糧！有糧就有命，誰也不賣，誰也不給……”
“縣尊大人！”
李二福擠到最前面，撲通拜倒：“您是好官呀！大樟里李家村，給您立祠供奉！”
周圍的人紛紛點頭。
“好官??！”
“縣尊雖然糊涂，卻是好官呀！”
“日審十八案的縣官，往后再也見不到嘍！”
“午時已至！”
在臺邊盯著日晷的宋毅，發(fā)出一聲吆喝，看向陳子履的眼睛，滿是得意之色。
陳子履則閉上眼睛，享受最后的榮耀。
心里不禁暗想：“官還是太小了，斗不過呀！如果還有下一次，一定要拼命往上爬，爬進內(nèi)閣，坐上首輔的位置……三、二、一……”
就在他默默倒數(shù)的時候，身后忽然響起一聲輕嘆。
“陳子履，你贏了。”
回頭看去，只見錦衣衛(wèi)謝三哥站在身后，正以極復雜的眼神，看著自己。
陳子履咧嘴一笑：“你終究還是來了?！?/p>
謝三哥冷冷道：“若你信里說的東西不實，黃中色不殺你，我也要殺你?！?/p>
說著，他向著臺下數(shù)千百姓，舉起了手中的腰牌，朗聲道：“錦衣衛(wèi)辦案。陳子履一案還未查明，今日暫緩行刑，大家先散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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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下留人”的戲碼，讓圍觀百姓看得大呼過癮。
不少人津津樂道，陳知縣福星高照，看來是大步邁過了。
宋毅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至押著陳子履回到縣衙，送進后院書房，還是一臉懵懂。
花了五十兩銀子，買通一個道員親兵，才得到內(nèi)幕消息。
原來早在幾天前，陳子履便派人向錦衣衛(wèi)檢舉，高家曾以木材生意為名，向袁崇煥行賄。
完稅記錄，就藏在縣衙的架閣庫里，那堆發(fā)霉的賬冊中。
這次錦衣衛(wèi)匆匆趕來，就是為了核查檢舉。
在菜市場來一段砍頭的戲碼，只為嚇唬嚇唬陳子履，讓他趕緊自認妖言惑眾而已。實則，還得弄清楚檢舉，再行處置。
宋毅嚇得冷汗直流。
雖說那是十幾年前的事，可如今袁崇煥是欽犯，一直關(guān)在詔獄呢。若錦衣衛(wèi)當真小題大做，添油加醋報上去，搞不好是殺頭的罪過。
于是連忙拍馬趕去高家，與高承弼、高管家商議對策。
高承弼聽完消息，褲子都尿濕了，這才終于明白，黃中色為何一直扣著高運良不放。
“這個陳子履，真能胡亂攀咬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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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陳子履在縣衙的書房內(nèi)，則開始了另一場博弈。
他對著一幅地圖，手指向城北的位置。
“這是三岔口，這是平天山，那三錠粗銀，就是在這里挖到的。繼續(xù)往下挖，藏銀不下三百萬兩，足夠遼東開銷一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