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西瑤亂越演越烈,各府州縣烽火連天,縣城都丟了幾座。
真可謂民不聊生,百業凋敝。
朝廷下旨平叛,督撫領銜圍剿,是天大的好事。于情于理,都應該鼎力支持。
然而陳子履對著公文看了半天,卻越看越覺得蹊蹺。
這次瑤亂范圍很廣,遠不止大藤縣一地,逐漸蔓延到桂東南,乃至粵北、粵西山區。
韶關、連州的八排瑤蠢蠢欲動,高雷廉的平地瑤群起呼應,隱成野火燎原之勢。
幸好嶺南土司零零散散,大多為土巡檢、土知縣,或者長官司,暫時還沒出現統領群魔的梟雄。
否則,早就變天了。
可即便如此,也足夠引起朝廷警惕,調派精兵強將,重拳出擊了。
兩廣總督王尊德素有知兵之名,曾遣偏師進入貴州,助朱燮元平定安奢之亂。
任廣西巡撫期間,他對少民恩威并施,聲望頗高。
于情于理,都該由王尊德擔任統帥,調齊兩廣精兵,踏平大藤峽,震懾宵小。
如今兩廣總督不掛帥,怎么看,都有點不夠重視。
廣西巡撫許如蘭貪腐成性,素不知兵,還狂妄大意,激起民變。
按崇禎的性子,不把他扔到詔獄就不錯了,怎么反倒委以重任,令他主持大局?
陳子履想來想去,只想到一個理由。
許巡撫施展通天之能,將瑤亂、民亂遮掩大半。
是以崇禎不覺瑤亂很嚴重,責令本省巡撫清剿即可。
“嗯,不調廣東兵馬,還能省點錢。”
陳子履喃喃揶揄了兩句,打開公文后附的清單,一看,頓時大為火光。
只見上面寫著,從貴縣征調軍餉2000兩,軍糧3000石,火藥10桶(1500斤),翎羽箭矢、軍帳被服若干。
三十天之內,解送武宣縣大營。
如有懈怠逾期,軍法問罪。
巡撫衙門繞過潯州府,直接向貴縣,這不合規矩。
獅子大開口,也就算了。
上面還寫明,義勇營300鄉勇,亦須備齊甲胄,隨軍出征。
要知道,大洪水過后,陳子履便三番四次上發提請,請求巡撫衙門允許貴縣辦團練。
所為,就是拿一個番號。
這樣,就能多留一些賦稅錢糧在縣里,少上繳一部分。
哪知提請石沉大海,既不同意,也不拒絕。
不同意,意思是縣衙自承所有開銷;
不拒絕,則縣城失陷,巡撫衙門不擔責任。
這些陳子履都忍了,省里不給錢,那就自己搞錢。命是自己的,犯不著置氣。
沒想到,許如蘭的臉皮竟如此之厚。
軍餉軍糧安家費,一毛錢都不給,遇到事,又讓整個義勇營出戰。
這不是欺負老實人嗎?
陳子履強忍不滿,拿起清單,向使者問道:“撫臺征兵調糧,應向先發往府衙,由府臺攤派。怎么直接發到縣里來了?”
“小的只送公文,不知其他。陳知縣如有不解之處,可發函去問巡撫衙門。小的還要去幾個衛所,請陳知縣簽收畫押。”
“幾個衛所出多少兵?”
“小的不知,”使者滿臉不耐煩,“天色不早了,請陳知縣簽押。”
陳子履板著臉簽了字,讓人去趟銀場,把甘宗毅、韋金彪等人叫回來。
然后巡視各倉,清查庫房,看看還剩多少家底,夠不夠上頭霍霍。
結果顯而易見,完全不夠。
盡管開春以來,災民陸續返回原籍。之前吃掉的糧食,花掉的銀錢,卻吐不回來了。
常平倉、縣糧庫、縣銀庫,到處空空蕩蕩,就剩一點點底子。
如果沒有銀場持續產出,維持縣衙開銷,早就可以宣告破產了。
走過臟罰庫的時候,看著門上層層疊疊的封條,陳子履忍不住食指大動。
里面光現銀就有四萬多兩,金銀珠寶堆積如山,不計其數。
還有幾箱地契、房契和鋪契,都是可以很快售出,變現折銀的東西
暗怪自己當初愚蠢,怎么就老老實實造冊,上呈御覽了呢。
惋惜了一陣,又暗暗苦笑。
若沒有那么多贓物,怎么能釘死高運良;
大明御史火眼金睛,雞蛋里都能挑出骨頭來。查抄舉人那么大的事,一定會反復核查,反復找茬。
若非查抄冊簿滴水不漏,一定會有人質疑和彈劾。
如今上了封條,就更不能動了,動一分都是盜竊國庫,欺君罔上。
夜里,甘宗毅等人齊聚書房,聽完軍令,個個義憤填膺。
剿匪,大家沒意見。
可征調2000兩銀子,3000石大米,10桶火藥,實在太多了,不是一個縣應該負擔的。
或許江南的大縣出的起,嶺南小縣確實太過沉重。
整個廣西那么多州府,怎么能盯著一個縣猛薅呢。
陳子履道:“誰讓我們縣沒有民亂,還打了一個大勝仗。”
“打了勝仗,我們也沒掙錢,反而虧錢。”
韋金彪抱怨了一通,又提到俘虜腦子很不太靈光,非常難教。
笨手笨腳的,只能干一些粗活。
況且增開銀窟還要時間,最近兩個月,產出恐怕只能維持四千兩出頭,最多四千五百兩。
林杰掌管銀場開銷和采辦,趁機大倒苦水。
最近鄰縣都來貴縣買糧,米價遲遲壓不下來,每石高達一兩五錢。
盡管俘虜不用發工錢,飯卻不少吃。銀場兩千多號人,每個月要吃掉1200石糧食,光買米就得花費1800兩。
再刨去漢民礦工的工錢,還有煤炭、燈油、石灰、鐵器、木料等開銷,就不剩什么錢了。
縣衙若從銀場抽銀子,只能停發工錢和獎金,縮減伙食。
“都不能縮減。挖礦是重體力活,克扣伙食,不給獎金,大家怎么干的動。”
縮減開支是飲鴆止渴,陳子履一口拒絕。
說完,又看向甘宗毅和甘宗耀。
甘宗毅倒不在意出征,不過他很擔心銀場的安全。
俘虜們都很抱團,若沒有一隊兵丁駐扎在側,他們說不定會鬧事。
甘宗耀道:“快班可以去銀場駐扎,可縣城怎么辦呢?馬千戶是個甩手掌柜,上次,我還要管衛所兵吃喝拉撒。”
陳子履嘆道:“別提馬千戶了。奉儀衛、向武所,還有守御千戶所,共計出兵五百。你覺得,馬千戶敢不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