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萬大軍被擊潰，放在哪朝哪代，都是了不得的大事。
哪怕主帥有通天之能，也不可能掩蓋得住。
隨著大量潰兵逃回原籍，整場戰(zhàn)役的過程，逐漸被世人所知。
主帥無能，將軍怯懦，是一方面。
士卒甲敝兵鈍，軍紀散亂，缺衣少食，形同乞丐，又是一方面。
這樣的軍隊，怎么可能打勝仗呢，中伏之后，頂不住幾個沖鋒，就被打潰散了。
老百姓知道得越多，越是惶恐不安。
要知道，貴州的安奢之亂才平定四年，八季水稻還沒種完。
且廣西就在貴州邊上，對土司肆虐之慘狀，是記憶猶新。
整個貴州幾乎打成白地，光貴陽一城，就死了幾十萬人，百不存一。
大家很清楚，一旦各地叛軍聯(lián)合起來，推出首領大舉進攻，平靜的五嶺之南，將成為下一個煉獄。
然而，廣西武備之廢馳，是有目共睹的。
這次前往大藤峽的官兵，是各地衛(wèi)所抽調的精銳。精銳尚且如此，留下來的老弱病殘，戰(zhàn)斗力可想而知。
衛(wèi)所徹底淪為擺設，無法保境安民。在朝廷重兵來援之前，只能靠自己了。
于是，沒等陳子履籌辦勸捐詩會，十幾個鄉(xiāng)紳便主動找上門，捐了三千兩銀子，二千石糧食。
梁、李兩個員外反復解釋，之前入股銀場，本就十分吃力。后來府衙又勸捐了幾次，把大家伙的家底全掏空了。
倉促間，實在拿不出太多錢糧，請縣老爺莫怪。
不過，他們都很贊成辦團練，希望縣衙重新招募青壯，恢復義勇營的實力。
等到夏秋，早晚兩稻成熟，大家還能再捐一些，不令將士們餓肚子。
陳子履知道這是實情，欣然笑納之余，盛贊他們識大體，明大義。
然后很快頒發(fā)募兵布告，號召全縣義士投軍。
大家都知道，義勇營從不欠餉，吃得好，穿得好，是從軍的好去處。
盡管這次遭遇慘敗，可在大敗之中，仍從大藤峽殺了回來，堪稱悍勇。
可見，戰(zhàn)敗主要是主帥不行，并非義勇營不行。
募兵布告一經發(fā)出，投軍者便絡繹不絕，很快招滿三百人。
可惜新兵入營之后，發(fā)現(xiàn)軍營內十分壓抑。
老兵都神情沮喪，整日渾渾噩噩，沒了往日的神氣。
有那么十幾人，常常在夜里做惡夢，大喊大叫，好像夢見了非常可怖的東西。
想來，是因為大藤峽之戰(zhàn)敗得實在太慘，大家都嚇破膽了。
新兵們想想也是，三百人出去，只回來一百九十，陣亡近四成。
再開朗之人，看到往日同袍一個接一個喪命，都會受不了。
士氣如此低落，當然影響操練。
新兵入營幾天，還沒有學會如何列隊。
陳子履看在眼里，心焦萬分。
瑤匪越來越囂張，義勇營的三百精兵，若不能盡快重振軍心，貴縣就危險了。
這日，他帶著幾大車軍服、軍鞋、斗篷，來到校場，親自分派。
從大藤峽逃回來的老兵，人手一套。
新兵看得口水直流，直呼傳言不虛。
軍服、斗篷布料結實，針腳綿密，一看就價值不菲。
軍鞋則是奢侈的布鞋，鞋底納得厚厚的，得花好大心思，才能做出一雙。
光這一套行頭，就值得一兩銀子。
甘宗毅等老兵誠惶誠恐，不知道縣尊在搞什么鬼。
義勇營分明打了敗仗，回來不受嚴懲，就很不錯了。居然得授那么好的軍服，真是奇哉怪哉。
陳子履發(fā)完新裝，轉頭一聲招呼，便有一大群人被帶進校場。
士兵們抬頭看去，只見那群人全是老弱婦孺。
眼尖者很快認出，那些是陣亡將士的親眷。
“諸位，按軍規(guī)，陣亡者撫恤50兩，折良田十畝。生還者賞十兩，折良田兩畝。”
“現(xiàn)在，開始發(fā)地契。陳富貴家眷陳李氏，請上臺……”
陳子履站在臺子上，不厭其煩地照單唱名，把地契交到每一個人手里。
先發(fā)家眷，后發(fā)士兵，一個不落。
眾將士震驚得說不出話來，先是啞口無言，然后齊齊發(fā)出歡呼。
每念到一個名字，他們便歡呼一次，比自己拿到地契還要開心。
等老兵拿到自己的地契，看到上面所畫，竟是江邊的良田，更是喜極而泣，感動得熱淚直流。
要知道，貴縣氣候很好，灌溉便利，畝產一向很高。
正常年份，一畝水田至少賣十兩銀子。
如果是江邊水田，賣價則更高，有些不止十五兩。
所以這次的陣亡撫恤，說是折抵五十兩，實則一百兩都不止。
賞銀十兩，實則是二十兩，三十兩。
自己想種可以安家立命，不想種還可以賣掉折銀，非常優(yōu)渥。
將士們萬萬沒想到，他們狼狽逃回，形如喪家之犬，居然得到這樣優(yōu)待。
陳子履發(fā)著地契，看到下面一片歡騰，感慨萬分。
這一千多畝田地，是他反復核查高家賬簿，從細枝末節(jié)里，一點一點摳出來的。
也就是說，這只是豪強指甲縫里，微不足道的邊角料。
僅僅這一點邊角料，已經足夠提振士氣，讓一群戰(zhàn)敗散勇，重新活過來。
普通百姓之貧苦，可見一斑。
發(fā)完三百份撫恤獎賞，陳子履雙掌往下一壓，再次開口。
“義勇營軍規(guī)，有功必賞，有過必罰。大藤峽一役，你們浴血奮戰(zhàn)，非常英勇，雖敗猶榮，雖敗猶賞。希望你們不忘初心，不負百姓所托?！?/p>
說著，轉向百余名新兵：“一個月后，本縣再來考核。能留下的，亦同樣發(fā)軍服，同享榮耀……”
最后，陳子履舉起拳頭，振臂高呼：“義勇營，萬勝?！?/p>
將士們齊齊舉起武器：“萬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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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子履的田畝激勵非常湊效，義勇營當日便重拾斗志，軍容為止一振。
之后的一個多月，每當亂兵亂匪犯境，他們便主動出擊，毫無怨言。
每次都大獲全勝，殺得亂匪抱頭鼠竄。
一時間，不可襲擾貴縣的勸告，在瑤匪土匪中間再次傳開。
侯二茍似乎對貴縣心懷畏懼，哪里都敢打，就是不敢來貴縣看一眼。
這日，山里傳來密報，侯二茍聯(lián)絡近百瑤寨，集結上萬人，準備圍攻潯州府城。
府衙使者跪在陳子履面前，發(fā)出哀求：“覆巢之下，豈有完卵，請您派義勇營火速增援。”
而就在此時，督礦太監(jiān)也帶著兩份圣旨，抵達了貴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