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矮破敗的土坯屋里,不斷傳出女人哀哀的叫喚聲,間或幾句不堪入耳的咒罵,周圍的鄰居習以為常,沒有一個人上門安慰。
看著渾身是傷躺在床上的老娘,過來送飯的徐大妮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閉上嘴,臉上閃過一抹不耐煩,
馬大花正好瞧見了,當即伸手重重掐在大女兒的大腿上:“你個不孝的賠錢貨,竟敢對老娘甩臉色,老娘真是白生白養你了!”
徐大妮痛的臉色一白,急聲求饒:“沒有,娘,我沒有,您快松手……”
見她神情痛苦,馬大花眼里閃過一絲快意,又加重力道掐了會兒才大發慈悲地松開手:
“你是從老娘肚子里爬出來的,就算嫁人了也要孝順老娘,否則老天爺降下一道天雷劈死你!”
徐大妮瑟縮著低下頭,一邊揉被掐的大腿一邊悶聲說道:
“娘,從你肚子里爬出來的不止我一個,您是徐瑾年的親娘,他現在是舉人老爺,住著大房子,使喚著一堆奴仆,只要您肯點頭,我和二妮幾個一定送您過去享福。”
見大女兒舊事重提,馬大花神情兇惡,一巴掌扇到她臉上:“都說了不去,你個賠錢貨是不是耳朵聾了!”
徐大妮被打的嘴角出血,感受到臉頰上火辣辣的痛,她終于忍無可忍起身朝著馬大花大吼道:
“你不去就在家里等死,我不可能再管你了!”
說完,徐大妮轉身就往外跑。
早些年徐老三和馬大花拼命剝削四個女兒,不僅她們的彩禮全部用來供徐懷寧念書,還時常上門找四個女兒要錢。
但凡哪個女兒不肯給,就被兩人扣上不孝的帽子,聲稱要跟她們斷絕關系,逢年過節不許她們回娘家。
徐大妮姐妹四個的婆家被弄怕了,只能由她們的公婆攥著所有家底,每花一文錢都要過問。
如此一來,四姐妹在婆家毫無地位,日子過得格外艱難。
特別是徐大花,她沒有勇氣與娘家決裂,這幾天回娘家給馬大花送飯,都要忍受婆婆的白眼,晚上男人回來還要罵她幾句。
偏偏馬大花不會心疼女兒,話里話外要扒上徐大妮這個出嫁女,想跟著她去婆家養老,這怎么行?
徐大妮真把馬大花接回婆家,男人和公婆一定會把她掃地出門,讓她下半輩子失去所有的指望。
相比徐大妮,徐二妮她們就果決多了,早就不跟娘家來往了。
這次馬大花被徐老四兩口子打成這樣,她們得到消息都沒有回來看一眼。
徐大妮做夢都想給馬大花找個好去處,這一想還真讓她想到了,那就是把馬大花送到城里,跟徐瑾年這個親兒子過。
只是祭祖那天,馬大花被徐瑾年父子嚇到了,很清楚徐瑾年不會給她養老,說不定還會狠狠折磨她。
因此對于徐大妮的提議,馬大花遲遲不敢點頭,就怕這一去是自尋死路。
此時,馬大花看著突然爆發,聲稱不會再管她的大女兒,一股強烈的恐慌席卷心頭,她忍不住失聲喊道:
“回來,你給老娘回來!”
見徐大妮不管不顧頭都不回,馬大花徹底慌了,再次沖著她的背影大喊:“我去,我去,你給我回來!”
已經跑到堂屋門口的徐大妮腳步一頓,遲疑片刻終是轉身回來了……
傍晚時分,徐大妮才腳步輕快的回到家。
這一下午,她腳步不停的去了三個妹妹家里,跟她們說好明日一早就抬著馬大花去城里找徐瑾年。
地方她已經打聽到了,周圍住著的都是城里的大戶人家。
徐大妮覺得徐瑾年是舉人肯定要臉面,只要她們四姐妹豁出臉面鬧,一定能逼得他這個被過繼出去的弟弟給馬大花養老送終。
懷著好心情回到家,徐大妮看著安靜的院子,意識到氣氛不對,她不由自主地收起臉上地笑容,身形也跟著佝僂了幾分。
昏暗的光線下,從堂屋里走出一個身形壯碩的中年男人,正是徐大妮的丈夫胡阿牛。
胡阿牛二話不說,沖上來就給了徐大妮一耳光:“你個敗家的喪門星,給老子滾出去!”
胡阿牛的老娘胡婆子淬了一口,兩手叉腰給兒子鼓勁:
“打,狠狠地打,她不是心疼她老娘,讓她滾回娘家照顧她娘去,以后跟她老娘過去吧,咱們老胡家要不起這樣的喪門星媳婦!”
緊接著,被打蒙的徐大妮就挨了好幾腳,大冷天摔在地上跟胡阿牛求饒:“別打了,當家的別打了,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你別趕我走……”
胡阿牛發泄了心里的怒火,看著痛哭求饒的徐大妮,臉色陰沉恨不得吃了她:
“老子在碼頭扛包的差事被你個喪門星攪和沒了,老子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才娶回你這種女人!”
胡家田地少,負擔卻重,為求生計胡阿牛在碼頭找了個扛包的活計,一干就是十幾年。
扛包累是累了點,但是賺的錢比種地強多了,家里的新起的房子和新添的兩畝良田,都是這么來的。
胡阿牛年紀漸長,打算再買上兩畝良田,就把扛包的差事辭了,以后就留在家里種地。
沒成想今天剛到碼頭扛包,管事就找到他,說他婆娘得罪不能得罪的人,扛包的活計他不能干了。
胡阿牛想破頭也沒能想到徐大妮能得罪誰,找管事打聽一無所獲。
直到回到家,隨口問起徐大妮的去向,得知她又回娘家了,胡阿牛終于想起昨晚徐大妮跟他說的事,頓時知道她究竟得罪了誰。
看著地上痛哭流涕地女人,胡阿牛更加來氣,指著她的鼻子冷冷地說道:
“你敢帶你娘去城里找徐舉人地麻煩,這個家你就不用回了,跟你老娘一起老死在娘家,老子和孩子再也不會管你的死活!”
徐瑾年的身份在胡家不是秘密,一開始知道自己過繼出去的小舅子中舉,胡阿牛不是沒想過攀上去。
好在理智打消了他這個危險的念頭,也勸說徐大妮安分過日子,不要去攀早就被斬斷的姐弟關系。
胡阿牛沒想到,自己都這么提醒了,徐大妮聽不進去,竟然給他捅出這么大個簍子,把他扛包的差事都捅沒了。
扛包這么多年,胡阿牛自問有些見識,太清楚對于上位者而言,碾死一個普通人像是碾死一只螞蟻,不需要付出任何代價。
對胡阿牛乃至整個胡家而言,徐瑾年就是這個上位者,輕飄飄的一句話,便能讓胡家陷入泥淖爬都爬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