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云燕婉的臉已經恢復,膚如凝脂,白里透光。
云清辭抽空去了趟汀蘭院,霍安陵的面色也好好了很多。
她斜倚在鋪著錦緞的軟榻上,頰邊總算透出幾分血色。
只是、床頭那盆綠梅的葉子蔫吧了。
之前常青的葉子此刻發枯發黃,蜷曲的葉片一碰就簌簌掉渣,像被抽干了最后一絲生氣。
云清辭給她把脈,確定她體內的毒素已經解了一半,懸著的心這才安放下來。
王嬤嬤端了桂花糕進來,霍安陵道:“你去院子里守著,莫讓人進來。”
“娘的脈象順多了,毒素已解大半。”云清辭收回搭脈的手指,指尖沾著的微涼體溫讓她松了口氣,懸了半月的心終于落回原處。
王嬤嬤端來一碟桂花糕,瓷盤上的糕點還冒著熱氣。
霍安陵揮了揮手,聲音壓得像浸了冰:“去院外守著,一只蚊子也別放進來。”
王嬤嬤是看著霍安陵長大的陪嫁,是這深宅里唯一能托底的人。
房門吱呀合上的瞬間,霍安陵猛地攥住云清辭的手腕,指節捏得發白。
霍安陵面色認真道:“辭兒,你上次來對娘話里有話,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還是發生了些什么為娘不知道的事情。”
沒等云清辭說話,霍安陵又道:“辭兒,娘心里不踏實。
你看這盆綠梅,娘養了五年了,沒有一片葉子枯黃過。
那日你離去之后,安兒依舊日日過來,只是不送補藥改送雞湯了。
娘聽了你的,當著他的面作勢喝了雞湯,等他一走便將雞湯養了綠梅,誰知道這才不到半月,這綠梅就要枯死了。
云清辭知道,這綠梅是外祖母托人送來的,娘親稀罕得緊,平時都是細心養著。
云清辭一咬牙,倒不如早點告訴她。
云清辭望著她眼底翻涌的驚惶,心一橫,索性捅破這層血淋淋的紙:“娘,云懷安不是您的兒子。
您的親骨肉,是云知舟。
那日我偷聽到柳氏與云懷安的對話,您當時身子太虛,我怕您受不住才瞞到現在,您千萬別激動呀。”
話未說完,霍安陵突然弓起身子,劇烈的咳嗽像要把五臟六腑都嘔出來。
突然,一口黑血濺在月白錦帕上,宛如雪地里綻開的毒花。
“娘…”云清辭慌忙搭脈,指尖下的脈象竟比往日順暢數分,她又驚又喜。
“娘,您把五臟六腑積的毒血咳出來了,這是因禍得福啊。”
溫水遞到唇邊,霍安陵漱去血沫,胸口那股悶堵竟真的散了,連呼吸都順暢了幾分。
她攥著云清辭的手,指腹冰涼如鐵:“你說的、可當真?”
“千真萬確。”云清辭用力點頭。
“娘,您仔細想想,是不是自打云懷安給您送補藥起,身子才一日不如一日?”
霍安陵的臉唰地褪去血色。
仔細一想,還真是這樣。
自打她生了兒子,柳氏的心思一直都在云懷安身上,她還一直疑惑,為什么柳氏放著自己兒子不管,非要來心疼自己兒子。
她還以為是柳氏懂事,懂得低頭,誰承想會是這般心思。
她現在總算明白了,可憐知舟被柳氏那個毒婦打斷腿至今殘著。
還有那個云懷安,面上看著孝順,實則是催命的砒霜。
此時此刻,霍安陵想到云知舟那雙可憐又委屈的眼神,心疼得不得了。
都怪她,都怪她雙眼無珠,被那賤人換了孩子,還蠢到幫別人養兒子。
她好恨吶!
“我的知舟啊……”
她捶著胸口,淚水混著血絲滾落,“是我瞎了眼,替那毒婦養兒子,讓親骨肉遭受這般磋磨。”
霍安陵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滲出血珠也渾然不知。
“娘,現在知道真相還不算晚。”
云清辭扶住她顫抖的肩:“柳氏不止害您,我這身肥肉也是她讓人下藥灌出來的,她就是要我們娘仨死絕。”
霍安陵猛地抬頭,眼底翻涌著猩紅的恨意。
誰還記得她曾是將門之女?
白馬紅衣,手中的紅纓槍能挑落三丈外的風箏,彎弓能射穿云中雁。
這些年困在深宅,竟被磨成了任人宰割的軟柿子。
“娘,你一定要快點好起來,我會想辦法讓你和爹和離,然后順利脫身。”
“和離?”她忽然冷笑,笑聲里淬著決絕狠厲。
“女子和離,出門就得被唾沫淹死。辭兒,娘只有喪夫,沒有和離。”
云清辭心頭一震,這哪是病榻上的弱婦,分明是剛出鞘的寒刀。
“娘要怎么做?”
“你先去看看知舟的腿,還有沒有救。”霍安陵的指甲深深掐進被褥,“其他的、娘自有安排。”
云清辭從懷中掏出幾個瓷瓶:“這面霜您每晚厚涂,十日左右便能年輕十歲。
這三瓶藥丸,每日各吃兩粒,都是補氣血的,您身子虧太久了。”
藥瓶里面是她偷偷帶來的維生素和鈣片,
藥瓶里面是維生素和鈣片,眼下這些東西對霍安陵來說是最好的東西。
這幾年她一直臥病在床,體力早已不如當年,再加上心事重重,需要調理一段時間。
等時間一到,娘親有顏有錢還有權,簡直就是人生贏家。
一個女人,最酷的就是將心思放在自己身上。
霍安陵摸著冰涼的瓷瓶,忽然笑了,眼角的皺紋里盛著烈火:“霍家的女兒,死也得站著死。
當年我爹能守得住雁門關,如今我就能護得住我的兒女。”
她還以為霍安陵要自責好久,沒成想她這么快就下定決心。
“辭兒,娘幸好有你,不然被害死了都不知道。”
“娘,我們都會好起來了。”
安撫好霍安陵,云清辭剛踏出汀蘭院,就撞見個一瘸一拐的身影。
晨光落在那孩子身上,把他瘦骨嶙峋的影子拉得老長。
洗得發白的舊衣套在身上,晃蕩得像個空麻袋,明明是長身體的年紀,手腕細得仿佛一折就斷。
——是云知舟。
云清辭快步上前,擋住了他的路。
云知舟嚇得猛地后退,懷里的藥碗哐當落地,褐色的藥汁濺在他破舊短缺的褲腳上,他卻只顧著縮起肩膀,像只被暴雨淋透的小獸,一雙怯生生的眼睛里滿是驚惶。
“知舟別怕,我是姐姐。”
云清辭的聲音放得極其輕柔,心里卻像被密密麻麻針扎似的疼。
這就是她的親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