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牌上的血跡還沒干透。
李勝用拇指擦了擦上面的污漬,然后看向面前的陳屠,“詳細說說。”
陳屠直起身,開始匯報。
“屬下一行七十人,于寅時出發,沿林姑娘提供的秘道翻越黑松嶺。巳時三刻抵達柳家坳時,發現有人在前方設伏。”
他的每個字都像是從石頭縫里擠出來的。
“伏兵約四五十人,穿著雜七雜八的衣服,看起來像是山賊。但屬下注意到,他們的刀是統一的制式”
陳屠指了指自己腰間的橫刀。
“經過對比,和郡兵的配刀一模一樣。”
李勝點了點頭:“繼續。”
“屬下判斷這是假扮盜匪的郡兵,遂決定先發制人。”陳屠的語氣變得更加平靜。
“用了五枚轟天雷,三輪弩箭,然后沖鋒。”
“戰斗持續了不到一刻鐘。”
“殲敵四十三人,俘虜七人,逃跑七八人。我方輕傷三人,無人陣亡。”
他說完,又從懷里掏出一把腰牌,全部攤在地上。
“這些都是從尸體上搜出來的。有郡兵的,也有校尉的。”
李勝蹲下身,一塊一塊地看過去。
大部分是普通的郡兵腰牌,但有兩塊不一樣——上面刻著“南揚郡尉府”的字樣。
“郡尉府的人?”李勝問。
“應該是領頭的。”陳屠說,“屬下審問過俘虜,他們說是奉了上面的命令,來清剿盜匪。”
陳屠頓了一下:“俘虜還說,他們的命令是——不留活口。”
李勝站起身,手里攥著那塊帶血的腰牌。
不留活口……這四個字的意思很清楚,孫天州不是想攔截商隊,而是想全殲。
他想讓這七十個人連同那些必須的鹽一起消失在黑松嶺的山道上,然后對外宣稱是“盜匪所為”。
等人都死了,那就是真正的死無對證。
李勝轉身,面向縣衙門口的人群。
那些排隊買鹽的百姓還沒散去,反而因為剛才的處決圍得更多了。
他們的臉上寫滿了恐懼、好奇和期待。
“諸位鄉親!”李勝舉起手里的腰牌,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楚,“你們看看這是什么!”
人群安靜了下來。
“這是南揚郡兵的腰牌!”李勝說,“是從那些假扮盜匪伏擊我們運鹽商隊的人身上搜出來的!”
人群開始騷動。
“郡兵?”
“官府的人?”
“他們怎么會……”
“郡守孫天州封鎖鹽鐵還不夠!”李勝的聲音變高了。
“他還派正規軍來截殺我們的商隊!他們的命令是——不留活口!”
他把腰牌高高舉起,讓所有人都能看清楚上面的字。
“這就是你們的郡守!這就是你們的父母官!”
“他嘴上說著剿匪平亂,實際上干的是殺良冒功的勾當!”
“他派人來城里放火,想讓你們買不到鹽!”
“他派兵去山里截殺,想讓你們活活餓死!”
人群的情緒開始沸騰。
“狗官!”
“畜生!”
“孫天州不得好死!”
李勝抬起手,示意眾人安靜。
“今天,我把這塊腰牌展示給大家看,就是要讓大家知道——”
他的目光掃過人群,一字一頓地說:“誰才是真正的反賊!”
“是我李勝,還是那個派兵屠殺百姓的孫天州?”
人群沉默了一瞬,然后爆發出更大的喊聲:
“孫天州是反賊!”
“孫天州該死!”
“李大人是好人!”
李勝沒有再說話,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這一切。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和孫天州之間再也沒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了。
要么他死,要么孫天州死。
……
午時過半。
李勝把善后的事情交給趙老三和王五,自己帶著兩個護衛,往城東的醫館走去。
醫館有些狹小,但這是城里唯一一家還在正常營業的醫館了。
畫眉就住在后院的一間廂房里,此時正靠在床頭,手里捧著一碗藥。
她的臉色還是很蒼白,但比昨天好了一些。左肩上的傷口已經處理過了,纏著厚厚的繃帶。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李大人。”
“傷勢怎么樣了?”李勝走進屋,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
“死不了。”畫眉的聲音很平淡,“多謝大人救命之恩。”
“不用謝我,謝你們小姐。”李勝說,“要不是她派你送信,我可能還蒙在鼓里。”
畫眉沒有接話,只是低頭喝了一口藥。
藥很苦,她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平靜。
“我聽到了。”她說,“縣衙那邊的動靜。”
李勝點頭:“你聽到了什么?”
“殺了三個人。”畫眉說,“兩個是西廠的,一個是縱火犯。”
她抬起頭,看著李勝。
李勝沒有否認:“消息傳得很快。”
“不是消息快。”畫眉說,“是你故意讓所有人都知道的。”
她把藥碗放到一邊,身體微微前傾:“李大人,你真的打算和孫天州撕破臉?”
“已經撕破了。”李勝說,“不是我想撕,是他先動的手。”
畫眉沉默了一會兒。
“那西廠呢?”她問,“你知道西廠的人已經盯上你了嗎?”
李勝的眼神一凝:“你知道些什么?”
“我曾經是西廠的人。”畫眉靠回床頭,閉上眼睛。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李勝聽得很清楚。
“很久以前了。”畫眉繼續說,“在被小姐救下之前。”
她睜開眼,看著李勝:“所以,我知道一些西廠的事情。”
李勝沒有追問她的過去,只是說道:“這次來的人是徐驍,你知道他嗎?”
畫眉點點頭:“徐驍是西廠的百戶,據說是督主身邊的紅人。”
她接著問道:“他來南揚做什么?”
李勝答道:“似乎是跟一個叫格物天書的東西有關。”
格物天書……畫眉重復了一遍這個詞。
“或許他們認為你能憑空變出食物、煉出好鐵,一定是因為得到了某種天書的指點。”畫眉說,“那么幾乎可以肯定,徐驍此行的目的就是要找到這本天書。”
“如果找到了呢?”李勝問。
“那就要看你還有沒有利用價值了。”畫眉的聲音很平靜,“有價值就帶回京城,沒價值就地處決。”
李勝靠在椅背上,消化著這些信息。
然后李勝問道:“徐驍這個人,有什么特點?”
畫眉想了想:“傲慢。”
“西廠的百戶,手握生殺大權,在京城那種地方混出頭的人,沒有一個不傲慢的。”
她頓了一下,補充道:“他有個習慣——喜歡親自動手。”
“什么意思?”李勝問。
“審訊、刺探、甚至殺人,他都喜歡親力親為。”畫眉說,“他不信任下屬,只信任自己。”
“這是他的弱點,也是他的強項。”
畫眉補充道,“親力親為的人,往往比那些只會發號施令的人更難對付。”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李勝點點頭,站起身。
畫眉看著他:“李大人,你打算怎么辦?”
“先把眼前的事情處理好。”李勝說,“至于西廠……”
他走到門口,停下腳步。
“既然他想找天書,那就讓他找。”
“找不到東西的人,往往會比找到東西的人更焦躁。”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畫眉靠在床頭,看著他離去的背影。
她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嘆氣。
這個男人……看來比小姐想象的還要難纏。
門外傳來腳步聲,是守在外面的護衛。
“李大人,城北那邊來報,說有一大群人正在往城門方向走來。”
“多少人?”李勝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不知道。”護衛說,“但斥候說,起碼有上千人。”
李勝皺了皺眉,又是這種大規模難民團集體遷徙。
在這種兵荒馬亂的年代,逃難的民眾其實是很難聚集成大團體的,反而是那種以家庭為單位或者幾十人的小團體比較常見。
這一大群人一起趕來,說明里面肯定有人在組織或者說維持秩序,就是不知道來者到底是什么想法了。
“走,一起去看看。”
說完這句話后,李勝整了整衣服,然后大步向城墻的方向走去。
……
城北的官道上揚起了灰塵。
李勝登上城墻的時候,那群人已經走到了三里地外,在城樓上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密密麻麻的人影。
李勝扶著墻垛,微微瞇起了眼睛,向著遠處看去。
之前匯報的一千多人還是保守了,李勝覺得這怕是得有快兩千人了。
他們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不像這些天涌入棘陽的流民。
這些人沒有拖家帶口,沒有哭天搶地,也沒有餓得飄忽的步伐,甚至沒有人喧嘩。
隊形緊湊,青壯年護在外圍,老弱病殘擠在中間。
這種下意識的戰術本能,普通百姓絕對沒有。
“王五。”李勝喊道。
王五立刻應道:“在!”
“去城門口支起十口大鍋,把倉庫里的陳米拿出來熬粥。”李勝的目光沒有離開那群人,“登記用的冊子和木牌也準備好。”
王五應聲跑下城墻。
李勝看向一旁:“趙老三。”
“亭長!”趙老三手里的橫刀還掛著血——剛才處決那三個探子的血跡還沒擦干凈。
“把護衛隊全調過來,包括剛換班休息的。城門半開,拒馬架上。弓弩手上墻,轟天雷準備。”
趙老三愣了一下,咧嘴笑了:“亭長,您覺得這幫人不是善茬?”
“你看他們的走法。”李勝敲了敲墻磚。
趙老三瞇眼往下看,臉上的笑意慢慢收斂。
“若是難民,給粥喝。”李勝說,“若不是——”
他沒有說完,趙老三已經轉身跑下城墻去安排了。
急促的腳步聲從馬道上傳來。
“主公!李大人!”
李勝回頭,看到高猛正跌跌撞撞地跑上來。
這個在黑松嶺能面不改色殺人的漢子,此刻滿臉通紅,眼睛死死盯著城外。
“怎么了?”李勝示意高猛不要急躁。
高猛沒回答,直接沖到垛口邊,探出半個身子往下看。
然后他猛地轉身,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額頭重重磕在磚石上。
“主公!那是俺的袍澤!是俺的兄弟啊!”
他的聲音在發顫。
“邊軍?”李勝問。
“錯不了!”高猛抬起頭,用手指著城外。
“那是破軍營的旗號!雖然旗桿斷了,但那走姿俺認得。”
“領頭那個獨臂的,是以前破軍營的百夫長雷豹!”
他的眼睛里有血絲,額頭上磕出了一道紅印。
“主公,他們不是亂匪!他們是在北邊跟蠻子拼光了家底,沒處去了才往南跑的啊!”
“求主公……給他們一條活路!”
李勝看著跪在地上的高猛,又看了看城外那群沉默行進的隊伍。
他的腦子轉得很快。
普通流民是負擔——畢竟一千張嘴,需要糧食,需要管理,需要防著鬧事。
但邊軍不一樣,邊軍是大梁最精銳的刀子,見過血的也殺過人,在死人堆里滾過的。
這種兵,比黃金還珍貴。
“起來。”李勝伸手把高猛拉起來。
“高猛,你去城門口。”他盯著高猛的眼睛,“既然是你的兄弟,就由你把他們帶進來。”
高猛愣住了。
“告訴他們,”李勝的聲音提高了幾分,讓周圍的護衛隊員都能聽見。
“到了棘陽,就不用再逃了。這里有糧,有肉,有酒。”
“只要他們還拿得動刀,愿意守這方水土……”
“那么,這里就是他們的家。”
高猛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重重一抱拳,轉身往城下跑去。
……
未時,南揚郡,郡守府。
孫天州把茶杯摔在地上,碎片四濺,茶水灑了一地。
“廢物!”他的聲音尖利,“四十多個人,連個商隊都攔不住?”
跪在地上的信使渾身發抖,不敢抬頭。
“回稟大人……他們有一種會爆炸的東西……扔出去就炸……我們的人根本靠不近……”
孫天州的胸口劇烈起伏著。
他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天空。
“傳令下去。”他的聲音變得陰冷,“給京城再發一封急報。就說棘陽的反賊已經勾結蠻夷,意圖謀反。請求朝廷立刻派兵平叛。”
“是……”
“還有。”孫天州轉過身,“讓人去截住徐驍。告訴他,那個李勝比他想象的要危險得多。”
“如果他還想活著回京城,就不要輕舉妄動。”
……
未時,南揚郡通往棘陽的官道。
一輛不起眼的馬車正在官道上緩緩行駛。
車廂里,一個穿著普通長衫的中年男子閉目養神。
他的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膝蓋,像是在數著什么。
“大人。”車外傳來隨從的聲音,“前面有人攔路。”
中年男子睜開眼睛。
“什么人?”
“看穿著像是郡守府的人。”
中年男子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嘴角勾起一個淡淡的弧度。
“讓他們過來。”
他靠在車壁上,眼神中閃過一絲玩味。
“看來孫郡守比我想象的要著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