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唯接話道:“陳大哥放心,該多少錢就多少錢,麻煩您了,一分不會少。”他人生地不熟,有老陳這種地頭蛇出面,能省去無數麻煩。
老陳立刻笑道:“行,陸同志爽快!有錢那就好辦事。
一會兒我就去找人,順利的話,今晚就能給你拖回來!”
陸唯點頭:“那就麻煩你了,我們先回房間了。”
塔西婭聞言不忘叮囑一句:“我們就在這兒等你,安頓好了,一起出去吃飯。”
“行,那我們先上去放東西,馬上下來。”陸唯朝老陳點點頭,又對塔西婭示意了一下,便帶著一直沒怎么吭聲、只是好奇打量四周的二驢子去了自已的房間。
房間在走廊盡頭,門牌上的“203”字樣都快磨沒了。
推門進去,房間不大,頂多十來個平方,擺著兩張鐵架子的單人床,鋪著洗得發白、印著褪色紅花的床單和薄被。
墻角擺著個竹殼暖水瓶,門邊有個掉了不少搪瓷的臉盆架,上面放著個印著大紅喜字的搪瓷盆,別的就啥也沒有了。
窗戶開著,能聽到樓下街面隱約傳來的嘈雜。
陸唯把肩上那個半空的背包扔到靠里的一張床上。
里面就幾件換洗的舊衣服,做樣子的。
值錢的東西和重要證件,都在他那個誰也發現不了的空間里。
出門在外,尤其是這種地方,小心沒大錯。
二驢子把另一個背包放到對面床上,一屁股坐下,床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壓低聲音,帶著點興奮和后怕:“唯哥,這地方……真夠亂的。
那老毛子妞,還有那旅店老板,看著都不像一般人。”
陸唯“嗯”了一聲,走到窗邊,撩起一點灰撲撲的窗簾往下看了看。
街道對面是個賣雜貨的小鋪子,門口坐著個打瞌睡的老頭,隨手把窗戶關好,陸唯對二驢子道:“把門帶上,過來。”
等二驢子關好門過來,陸唯低聲道:“記住,一會兒多看,多聽,少說。
尤其別提咱們具體要干啥,也別說漏了咱們的底。
那塔西婭,還有她那倆跟班,絕不是普通跑單幫的。
咱們借他們的橋,辦咱們的事,辦完就走。其他的,別打聽,也別沾。”
二驢子使勁點頭:“我懂,唯哥,你放心,我嘴嚴實。”
陸唯走到門口,手指在門內側的把手上方,不易察覺地抹上一點從窗臺蹭來的灰塵。“走吧,下樓。別讓人等。”
樓下,塔西婭正用俄語快速地對老陳說著什么,老陳邊聽邊點頭。
看到陸唯他們下來,塔西婭停下話頭,嚼著口香糖的腮幫子動了動:“走吧,帶你們吃口羊肉去,我知道一家羊肉很好吃。”
一行人出了旅社。天色已經擦黑,但這條靠近口岸的街道反而像剛睡醒似的,熱鬧起來。
許多店鋪門口自已拉線掛了燈泡,明晃晃地照著油膩的招牌和攢動的人影,空氣里混雜著各種食物的味道、汗味和說不清的味道。
他們走了幾分鐘,鉆進一家門臉挺大、人聲鼎沸的館子。
門口用破木板立了個招牌,上面用粉筆歪歪扭扭寫著“手把羊肉、羊湯、燒刀子”,字寫得張牙舞爪。
掀開厚重的藍色棉布門簾進去,一股混雜著濃烈羊膻、辛辣煙酒、汗酸和喧囂聲浪的熱氣猛地撲在臉上。
館子很大,像個舊倉庫改的,擺著十幾張油膩膩的方桌,幾乎全坐滿了。
有光著膀子、露出紋身或肥肉、劃拳吼得臉紅脖子粗的漢子。
有穿著不合身西裝、領帶歪斜、湊在一起低聲交談、眼神閃爍的生意人。
也有默默低頭、就著大蒜啃饃的老人。
跑堂的伙計肩膀搭著看不出顏色的毛巾,端著巨大的、熱氣騰騰的鋁盆在桌椅和人縫間艱難穿梭,盆里堆著大塊的、連骨帶肉的羊肉。
塔西婭對這場面司空見慣,目不斜視,徑直走到里面一張剛空出來的桌子坐下,用俄語朝柜臺方向喊了一嗓子。
一個圍著油亮圍裙、膀大腰圓的胖廚娘從后廚簾子后探出半個身子,看到是塔西婭,咧嘴笑了笑,比劃了個“稍等”的手勢。
“這兒的羊肉,很好吃。”
塔西婭拿起桌上粗糙的、邊沿帶著缺口的瓷杯,用手指胡亂抹了抹杯口,對陸唯說,神態是那種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熟稔。
伊萬和謝爾蓋在她左右坐下,像兩尊沉默的門神,目光習慣性地掃視著周圍。
很快,一個伙計端著個巨大的鋁盆“哐當”放在桌子中央,盆里是熱氣騰騰、骨肉勻稱的手把羊肉,湯汁濃白,香氣混著熱蒸汽直往人鼻孔里鉆。
接著又擺上幾個小碟:粗鹽、干辣椒面、灰綠色的韭菜花醬,還有一小堆紫皮大蒜。
最后拎上來一個白色塑料壺,里面是散裝的烈酒。
塔西婭先抓起一塊帶肉的肋骨,吹了吹氣,蘸了點鹽就啃了起來,動作豪邁。“吃,別客氣。”
陸唯也餓了,學著她的樣子,抓起一塊肉。肉燉得極爛,入口酥軟,羊肉特有的鮮香混著一點點膻氣,在粗鹽的簡單調味下反而顯得格外純粹。
陸唯點點頭,確實不錯。
旁邊的二驢子早就忍不住了,在家里雖說陸唯沒短了他吃喝,但這么大口吃肉,尤其是這噴香的羊肉,還是難得。
他也顧不上燙,抓起一塊就啃,吃得滿嘴流油,一臉滿足。
二驢子吃得正酣,全身心都沉浸在那肉香里,沒留意身后。一個跑堂的伙計端著個堆滿空碗殘羹的大鋁盆,側著身子,想從他和旁邊那桌的縫隙間擠過去。
二驢子正好抬手去拿蒜,胳膊肘往外一頂。
“哎喲!”
那伙計猝不及防,被撞得一個趔趄,手里端著的、摞得老高的空碗盆頓時失了平衡,最上面幾個有些油湯的碗“嘩啦啦”滑落下來,其中一個里面還有小半碗殘湯,連湯帶碗,直朝著二驢子旁邊那桌人的方向摔去!
“哐當!嘩啦——!”
碗摔在泥地上沒全碎,但里面那小半碗渾濁的、漂著油花和辣椒末的殘湯,卻大半潑濺出來。
不僅濺濕了地面,更有不少熱湯點子,直接崩到了旁邊那桌幾個正喝酒劃拳的男人的褲腿和鞋面上。
那桌坐了四個漢子,都穿著差不多款式的舊夾克,一個個喝得面紅耳赤,脖子上青筋都暴著。
其中一個滿臉橫肉、眼角有道疤的漢子,正說得唾沫橫飛,冷不防被熱湯濺了一褲腿,雖然隔著褲子不算太燙,但那黏膩油膩的感覺和當眾出丑的惱怒,“騰”地一下就點燃了他的火氣。
“我操你媽的!沒長眼啊?往你爹身上潑?!”疤臉漢子猛地一拍桌子站起來,桌上的酒碗菜碟都跳了跳。
他瞪著銅鈴似的眼睛,先惡狠狠地看向那個嚇傻了的伙計。
隨即目光就兇巴巴地掃向還抓著羊骨頭、嘴里鼓囊囊、一臉茫然的二驢子,最后,落到了陸唯他們這一桌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