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禮監(jiān)。
沈訣半躺在紫檀木的大椅里,身上裹著那件黑狐裘,手里抱著個紫銅暖爐。
孫傳庭站在他對面。
剛從詔獄出來,洗刷過,換了身布衣,身上那股子霉味兒散了不少,但那股子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煞氣還在。
“坐。”
沈訣下巴點了點對面的圓凳。
孫傳庭沒動。
“罪臣不敢。”
沈訣也不強求,從袖口里摸出一封折子,隨手扔在桌面上。折子沒封口,明黃色的絹布露出一角,那是皇家專用的料子。
“這就是明天你要帶去盛京的東西。”沈訣把手縮回狐裘里,語氣懶散,“看看吧,別到了地頭連自個兒送的是什么都不清楚。”
孫傳庭遲疑片刻,上前一步拿起折子。
展開。
只看了兩行,他那張黑紅的臉皮就抽動起來!
“九千歲……”
孫傳庭猛地抬頭,眼珠子里全是紅血絲,“這……這……”
“念。”
沈訣閉著眼。
孫傳庭咬著牙,腮幫子鼓起一塊硬肉。
“大明皇帝……致書大清皇帝……愿結兄弟之好……歲幣銀二十萬兩……割讓廣寧、義州等十二堡……”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崩出來的石頭,砸在地上都能聽見響。
讀到最后,孫傳庭啪地一聲把折子合上,膝蓋一軟,噗通跪在地上。
“九千歲!這國書……送不得啊!”
這漢子在潼關面對幾十萬流寇沒眨眼,在詔獄里吃餿飯沒吭聲,這會兒卻紅了眼圈,聲音里帶著哭腔。
“這是喪權辱國!這是把大明的臉面撕下來,扔在地上給建奴踩!臣若是送了這封信,就是千古罪人,死后哪還有臉去見列祖列宗!”
“臉面?”
沈訣輕笑一聲,那聲音在空蕩的屋子里顯得有些陰森。
“孫傳庭,你也是帶兵的人。你告訴咱家,是臉面重要,還是活著重要?”
“活著若無骨氣,不如死了干凈!”
孫傳庭梗著脖子。
“好一個死了干凈。”
沈訣終于睜開眼,“你死了干凈,潼關那幾十萬剛放下鋤頭的降卒怎么辦?遼東防線上缺衣少食的邊軍怎么辦?這京城里嗷嗷待哺的百姓怎么辦?”
沈訣伸出兩根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叩。
“只要這國書送到了,皇太極就會以為大明怕了,軟了。他就會把刀收起來,等著咱們年年給他送銀子,送糧食。他就會讓你那幾萬新軍有時間練兵,有時間換裝。”
“可是……”
孫傳庭還要爭辯。
“沒有可是。”
沈訣打斷他,語氣驟冷,“這封信,你必須送。而且要送得恭敬,送得卑微,送得讓皇太極那個野豬皮覺得,大明已經被他踩在腳底下了!”
孫傳庭跪在那里,胸口劇烈起伏。
他看著手里那封明黃色的折子,覺得那比千斤重的石鎖還沉,壓得他喘不過氣。
許久。
他垂下頭,額頭抵在冰冷的金磚上。
“罪臣……領命。”
這四個字,抽干了他所有的精氣神。
沈訣看著他這副模樣,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復雜。
他伸手入懷,摸索了一陣,掏出一個只有拇指大小的蠟丸。
啪嗒!
蠟丸滾落在桌面上,一直滾到孫傳庭的眼皮子底下。
孫傳庭一愣,抬起頭。
“這是什么?”
“這才是你要送的真正的東西。”
沈訣重新靠回椅背,聲音壓得很低,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
“但這東西,不是給皇太極的。”
孫傳庭撿起蠟丸。
那蠟丸封得很死,上面沒有任何標記。
“給誰?”
“山海關,熊廷弼。”
孫傳庭的手猛地一抖,差點把蠟丸捏碎。
熊廷弼!
那個被朝廷冷落多年,甚至差點被殺頭的遼東經略!如今正賦閑在家,雖然掛著個虛銜,但誰都知道他已經是個廢人了。
“九千歲,熊大人他……”
“他沒廢。”
沈訣截住話頭,“咱家讓他守山海關,他就得守。這蠟丸里有一封密信,是用密碼寫的,除了咱家,只有熊廷弼能看懂。”
孫傳庭捏著蠟丸,感覺手心里全是汗。
“信里寫了什么?”
他下意識問了一句,隨即反應過來這是僭越,連忙低下頭,“罪臣多嘴。”
“告訴你也無妨。”
沈訣看著那豆大的燈火,眼神有些飄忽。
“信里只有四個字。”
“開關,放行。”
孫傳庭腦子里嗡的一聲!
開關?放行?
放誰?
放建奴入關?!
他驚恐地看著沈訣,只覺得渾身發(fā)涼,寒毛都豎了起來!這九千歲難道真的瘋了?真的要賣國?
“別用那種眼神看咱家。”
沈訣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嗤笑一聲,“不是放建奴進來,是放你的使團出去。”
“出去?”
“對。”
沈訣指了指桌上的那封乞和國書,“你帶著這封國書,帶著那幾十車的金銀絲綢,還有那幫做買賣的皇商,大張旗鼓地出關。聲勢要大,排場要足,要讓全天下都知道,大明去給大清送禮了。”
“但是。”
沈訣的話鋒一轉,語氣里帶上了森然的殺意。
“你走得要慢。”
“從山海關到盛京,不過幾百里地。咱家要你走上整整兩個月!”
“逢山開路,遇水搭橋。每到一個驛站,都要停下來歇息三五天,擺酒設宴,把帶來的絲綢茶葉拿出來顯擺。要讓沿途所有的建奴探子都看清楚,咱們帶了多少好東西。”
孫傳庭是帶兵的人,腦子轉得極快。
他盯著沈訣,呼吸漸漸急促起來。
“九千歲是想……”
“誘餌。”
沈訣吐出兩個字。
“你孫傳庭,連同這支使團,就是一塊肥得流油的肉。咱家要把這塊肉,在皇太極那群餓狼的鼻子底下晃悠。”
“那些八旗貴族,剛打了幾場勝仗,心氣兒正高。看到咱們這么一塊肥肉慢吞吞地在眼皮子底下爬,他們忍得住?”
“只要有一支建奴的騎兵忍不住,想下來咬一口……”
沈訣沒往下說,只是做了個虛抓的手勢。
孫傳庭懂了。
他全懂了!
這是在釣魚!
用一國使團做餌,用那二十萬兩白銀做鉤,去釣那些貪婪成性的八旗部落!
只要有人敢動這支使團,那就是破壞“兩國邦交”,就是打了皇太極的臉!
到時候,不需要大明動手,皇太極為了維護他新皇帝的威嚴,為了拿到那后續(xù)源源不斷的歲幣和互市的好處,就得親手砍了那些不聽話的手下!
這是借刀殺人!
更是要讓建奴內部離心離德,互相猜忌!
“那熊大人那邊……”
孫傳庭咽了口唾沫。
“熊廷弼的任務很簡單。”
沈訣淡淡道,“你出關之后,他會立刻封鎖關門。一只鳥都不許飛進來,也不許飛出去。無論你在關外遇到什么,哪怕是被建奴圍殺,他都不會發(fā)一兵一卒去救你。”
孫傳庭身子一震。
這是絕路!
一旦出關,身后就是緊閉的國門,面前是虎狼成群的敵國。
他就是個孤魂野鬼。
“這就是咱家要告訴你的。”
沈訣看著他,目光如刀。
“這差事,九死一生。搞不好,你就真的成了建奴刀下的鬼,連尸首都回不來。”
沈訣頓了頓。
“現在,你還可以反悔。咱家可以換個人去。”
孫傳庭慢慢抬起頭。
他把蠟丸小心翼翼地貼身收好,又把那封國書揣進懷里。
然后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額頭撞在金磚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臣,孫傳庭。”
“謝九千歲……賞識!”
這頭磕下去,就沒再抬起來。
沈訣看著他伏在地上的背影,沒說話,只是揮了揮手。
“去吧。”
“天亮就出發(fā)。別回頭。”
孫傳庭爬起來,沒再多看一眼,轉身大步走了出去。那背影決絕得像是個去赴死的刺客。
門開了又關。
帶進一股寒風,吹得桌上的燈火一陣亂晃,差點熄滅。
沈訣沒動。
他依舊維持著那個姿勢,縮在椅子里,像是被抽干了力氣。
喉嚨里一陣發(fā)癢。
“咳……!”
他捂住嘴,悶聲咳了起來。身子隨著咳嗽劇烈顫抖,帶得椅子都在輕微晃動。
門外。
柳如茵端著個托盤,立在廊柱后的陰影里。
托盤上是一碗剛熬好的參湯,熱氣已經散了大半。
她站那兒不知道多久了。
那雙總是帶著冷意和仇恨的眼睛,此刻卻滿是茫然和震驚。
剛才屋里的話,她聽得斷斷續(xù)續(xù),但也聽了個七七八八。
誘餌。
借刀殺人。
把孫傳庭這種國之棟梁推出去送死,就為了在建奴內部釘下一顆釘子!
這手段陰毒到了極點。
這種人……
真的是奸臣嗎?
如果是奸臣,為什么要把最忠誠的將領送去最危險的地方,只為了給這個國家換取一絲喘息的機會?
如果是忠臣,又為什么要背負這滔天的罵名,做盡這喪盡天良的事?
柳如茵覺得腦子里亂哄哄的,以前那種非黑即白的認知,正在一點點崩塌。
她低頭看了看手里那碗參湯。
湯面上倒映著她那張略顯蒼白的臉。
“呼……”
她吐出一口濁氣,手指緊緊扣著托盤的邊緣,指節(jié)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