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小六不敢跟她頂嘴,只好乖乖蹲到邊上。
江月問:“你今年多大了?”
“……十三。”
“他比我小兩歲,可是你看他多矮,比我矮一個頭,地主家的崽子就是弱雞。”鄭小六又插嘴。
江月懶得理他,“王生,你一個人住不害怕嗎?那你吃什么?”
王生又把頭低下去了,搖了搖,“不害怕,隊里有分給我糧食。”
鄭小六又耐不住,“他住的那個豬圈,夏天臭死,冬天凍死,三嬸,你讓他離遠些,他身上有跳蚤,頭上有虱子。”
鄭小六就是當笑話看,覺得好玩。
江月聽到跳蚤虱子,頭皮都要炸了。
王生大概是察覺到了,挪腳退到門外。
江月嘆了口氣,其實這時候跳蚤虱子簡直不要太長見,她昨兒早上還看見陸大嫂站在院子里,用篦子梳頭,好像篦到什么,捏的啪啪響。
還有村里那些老婆婆,離多遠都能聞到一股子頭油味。
“王生,要是我跟大隊長說說情,讓你換個地方住,正好我這院還有間空房子,隊里的豬你也不要喂了,就過來幫我帶孩子,你覺得咋樣?”
此話一出,不止王生震驚,就連鄭小六也是一臉的不可置信。
“三嬸,他是男的,你咋讓他帶娃,他會嗎?再說了,他還得替他爹贖罪,讓他帶娃,不是太便宜他了,你還要給他住的地方,大隊長肯定不能同意!”
“鄭小六,你話是不是太多了?”江月板起臉,嫌他嗓門大,小豆芽差點被鬧醒了。
鄭小六立馬縮起脖子,可還是不服氣,他想不通啊!
讓王生帶娃,還不如讓他帶呢!至少他成分干凈。
反正村里人都很嫌棄王生,見到她都得繞路走。
王生剛剛亮起的眼神又暗了下去,“我,我還是回去喂豬吧!”
“看來你是愿意的,幫我帶孩子,我管你吃穿住,以后要是表現的好,我還會給你工資,但我只有一個要求,就是你得忠誠,不能做對不起我的事,也要護好我女兒,能做到嗎?要是你能做到,回頭我就去找隊長,機會只有一次,你可得想好了。”
機不可失,失不再來。
這想法也是在剛剛見到王生時,突然萌發的。
婆家人,她是一個都不相信,連門都不想讓他們進,鬼知道他們包藏啥禍心。
陸景舟隨時都有可能回部隊,即便以后要隨軍,她一個人帶娃,也是夠嗆。
特別是這年代,沒洗衣機,沒電飯鍋,啥都要自己動手,她擔心自己應付不來。
王生,無疑是一個絕佳人選。
他是孤兒,就算有遠房親戚,也避他如蛇蝎。
他成份不好,背著污名,大隊不可能給他開證明,而沒證明,他連村子都出不了,就算跑去外面,也會被抓住,再一查,那就得去勞改。
當然了,還有最重要的一點……
陸景舟回來時,王生就在院門外的水塘邊坐著。
他看見陸景舟,緊張的站起來,陸景舟覺得奇怪,但也沒多問,推著自行車進院,王生便又在那坐了下來。
“你回來了?”
“媳婦,那是誰?”陸景舟叫的無比順口。
江月老臉紅了下,“他是王生,我有事跟你說。”
等她說完了,陸景舟點頭,“這事我去說,不過……他真是女孩?”
江月笑了,“當然是,我一眼就看出來了,她年紀小,暫時看不出來也正常,我是想著,萬一你回部了隊,我一個人帶女兒住在這兒,要是能有人陪著,也心安些,你說是吧?”
陸景舟愧疚了:“對不起,是我疏忽了。”
江月道:“不關你的事,我也是想偷個懶,想有人能幫我帶娃,她就很合適。”
“我回部隊就申請讓你隨軍,把你早點調過去。”
正屋有兩間,她住一間,另一間本來是可以做客廳,但是她也沒客人,倒不如給王生住。
她又不挑,弄兩個長凳,再鋪一塊門板,扯點干稻草墊上,就能睡人。
陸景舟帶回來的東西不少,后座綁滿了,兩個車把也各掛了個兜子。
他要去還車,江月便給了他一瓶撕了標簽的白酒,怕陸景舟誤會,便隨口說是她托人買的,想等過節回娘家時帶的。
陸景舟什么都沒說,拎著就走了。
他出去時,王生還在外面坐著。
見到他,王生還是立馬站起來,等他走遠了,王生正要坐下去。
“王生,你進來,幫我做晚飯。”
王生揪著衣擺,遲疑了片刻,才低頭含胸的走進去。
江月指著米袋子,“你會做飯吧?”
王生點點頭。
“那晚上就做米飯,再煮點咸肉,你瞧,就是這一吊,切成片,底下碼上咸菜,放在鍋里一起蒸,再炒個野菜,不過沒洗,廚房有菜籽油,也有豬油,別舍不得擱油,這是蠟燭,一會天就黑了,得抓緊時間。”
她剛拎起籃子,王生就搶過去了,“我,我來,姐姐坐月子,不能受累。”
江月笑了,“行,你也別害怕,他,就是我男人,他去跟大隊長說了,哪怕是看在那兩瓶白酒的面上,這事也能成。”
這點信心她還是有的。
王生家都被批斗完了,也沒啥可斗的。
王生在隊里就是一個尷尬的存在,既不能讓她過的太好,也不能讓她餓死,萬一有個什么風吹草動,更是麻煩,說白了,就是一個燙水山芋。
既然現在有人不怕冒風險,肯要她干活,也不怕被牽連,他有啥好顧及呢!
再說,陸景舟是軍人,對外就說擔心媳婦一個人在家不安全,找一個人陪著,也是人之常情,只是連他都沒想到,王生居然是個女孩。
王生做事很麻利,洗鍋淘米切菜,都做的很到位,臨了還把鍋臺擦洗干凈。
她見江月在門外看著,低著頭解釋道:“姐姐,你放心,我身上沒有跳蚤,頭上也沒有虱子,你可以檢查。”
這一點,倒是出乎江月的意料。
“你用什么洗頭洗澡?”
“我去山上采的草藥,不會生虱子跳蚤。”
江月忽然懂了,“你是故意讓別人以為你有虱子跳蚤是嗎?”
“我害怕……”
一個女孩子,又是戴罪之身,還是一個人住,確實需要偽裝。
江月嘆氣,“你活的也不容易,放心吧!從今天開始,就算村里人知道你是女孩,也不敢欺負你,有我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