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飄著細密的雨絲,織成一張灰蒙蒙的網,將整個世界都籠罩在一片濕冷的氛圍里。
蘇婉寧撐著一把黑色雨傘,靜靜站在謝家大門口,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株倔強的寒梅,不肯有半分彎折。
蘇家的股價早已撐到了極限,這幾天徹底崩盤,家里的境況一落千丈。
傭人辭退了大半,往日里頓頓不缺的山珍海味,如今換成了尋常人家的粗茶淡飯,一大桌菜里,竟只有一盤寡淡的肉片。
這等落差,讓從小嬌生慣養,錦衣玉食的蘇婉寧如何能忍?
更何況,她如今腹中已懷有身孕,正是需要精心調養,補充營養的時候,哪里經得起這般委屈?
她不能再坐以待斃了。
起初,她以為只要謝閆塵知道懷孕的消息,看在孩子的份上,總會對她多些照拂。
她特意配合王正真去醫院做了全套檢查,報告上顯示的受孕時間,恰好就是與謝閆塵在一起的那一晚,鐵證如山。
可誰曾想,對方只淡淡讓她回去等消息,之后便沒了下文,連一句多余的關心都沒有。
這幾日,她三番五次登門謝家,想要提前與謝家人打好關系,為自己和孩子鋪路,卻次次都吃了閉門羹。
焦慮像藤蔓一樣纏繞著她,讓她坐立難安。
今天,她必須見到他們,必須把話說清楚!
大約兩分鐘后,謝家的大門終于被拉開,張媽探出頭來,臉上堆著幾分不自然的笑意:
“哎呀,阿寧小姐,您可真有運氣!夫人他們剛從外面回來,一聽您來了,特意讓我來帶您進去呢!”
蘇婉寧心里明鏡似的,知道這不過是場面話,可她并未點破,只是微微頷首,臉上揚起一抹得體又溫婉的笑容:“勞煩張媽了。”
就在蘇婉寧跟著張媽踏入謝家客廳時,二樓謝閆塵的房間里,卻是另一番景象。
房間里黑漆漆的,沒有開燈,厚重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將外面的雨絲和微光盡數隔絕。
謝閆塵獨自坐在冰冷的地板上,雙臂環抱膝蓋,整個人蜷縮成一團,手里緊緊攥著一部手機,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臉色緊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空氣中彌漫著壓抑的沉默。
不知過了多久,手機屏幕突然亮起,一道熟悉的號碼跳了出來。
謝閆塵眼中瞬間閃過一絲急切,幾乎是立刻接通了電話,聽筒里傳來一道沉穩的男聲:“謝總,您要的東西,我已經整理成文件發給您了。”
“好,我知道了。”
謝閆塵的聲音帶著一絲久未開口的沙啞,他連忙點頭應下,隨即撐著地板想要站起身來。
可他在地上蜷縮得太久,雙腿早已麻木不堪,血脈不通。
剛一站起來,便感覺雙腿像是不屬于自己一般,從大腿根到小腿肚,密密麻麻的麻意順著神經蔓延開來,又麻又脹,幾乎無法站立。
身體不受控制地晃了晃,下一秒,“咚”的一聲悶響,他的額頭狠狠磕在了旁邊的桌沿上。
劇烈的疼痛瞬間襲來,眼前金星亂冒,頭暈眼花,整個人都有些發懵。
但他不過撐著地板歇了短短幾秒,便咬著牙再次爬了起來。
雙腿的麻意還未散盡,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虛浮得厲害,他跌跌撞撞撲到書桌前,顫抖著手指按下了電腦開機鍵。
電腦開機不過短短幾秒,屏幕亮起的過程慢得像電影里的慢鏡頭,可對于謝閆塵來說,卻像是熬過了漫長的幾年。
他的雙腿不受控制地在桌下急促抖動,胸腔里的心臟狂跳不止,連呼吸都帶著粗重的喘息,溫熱的氣息在冰冷的空氣中凝成淡淡的白霧。
他馬上,就能得知當年的真相了。
他馬上,就能知道,六年前在海里拼盡全力救下他的,到底是誰了!
終于,電腦進入了桌面。
謝閆塵幾乎是立刻伸手去輸郵箱密碼,可指尖的顫抖太過劇烈,連續輸了三次都輸錯了字符。
積壓的急切與焦慮瞬間爆發,他猛地抬手拍在鍵盤上,發出“啪”的一聲悶響。
響聲過后,他才猛然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連忙閉上眼,重重地舒了一口長氣,再睜開眼時,眼底的躁動才稍稍平復,勉強克制住翻涌的情緒。
點開郵箱,收件箱頂端靜靜躺著兩封未讀郵件,發件人正是他托付的人。
一封標題標注著“蘇婉寧六年前行蹤調查”。
另一封,則寫著“許秋蕓、許江相關信息匯總”。
謝閆塵的指尖懸在鼠標上,遲遲沒有落下。
他感覺自己此刻就像站在懸崖邊,面前的兩個選項,無論選擇哪一個,都可能將他推向未知的深淵。
有人說,猶豫的時候就拋一枚硬幣,因為在硬幣騰空的瞬間,心里便會浮現出真正渴望的答案。
可這個說法,此刻對謝閆塵而言,卻完全不適用。
從心底深處,他其實早已隱隱有了一個答案,一個他不敢深思,更不敢承認的答案。
一旦那個答案被證實,這些年他對錯誤的人傾注的信任,對真正救命恩人的忽視與虧欠,將會化作滔天洪水,將他徹底淹沒在無盡的自責與悔恨里。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房間里只有電腦主機輕微的運轉聲,以及他越來越沉重的呼吸。
最終,他還是緩緩移動鼠標,點開了那封標注著“蘇婉寧”的郵件。
黑暗的房間里,唯有電腦屏幕透出冷白的光,堪堪籠罩住謝閆塵的臉。
光影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流動,將眼底的凝重與恍惚襯得愈發清晰,連微微蹙起的眉峰,都染上了一層細碎的光暈。
他的手指死死捏著鼠標,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每向下滑動一下頁面,都像是在觸碰一段塵封已久的過往,動作慢得近乎凝滯。
屏幕上的文字一行行映入眼簾,六年前的蘇婉寧,就這樣透過冰冷的字符,重新出現在他眼前。
那時的她還沒有救他受傷的經歷,年初剛報名參加了全國舞蹈大賽。
謝閆塵的指尖頓了頓,腦海里忽然閃過模糊的片段。
他記得蘇婉寧在舞蹈上的確有些天賦,也隱約想起,她去參賽的前一天晚上,還鬧著要拉上他和祝和光去吃街角的烤肉攤,嘴上說著“賽前補能量,你們得陪我加油”,眼睛亮得像綴了星星。
他還清楚地記得,那天他們三個在烤肉攤聊到半夜,后來干脆在附近的民宿熬了通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