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獄卒的自我修養(yǎng)
被人拆穿，謝長陵不僅沒有尷尬，反而顯得理直氣壯，氣定神閑。
“不當(dāng)家不知柴米貴。陳獄吏沒有成家，一人吃飽全家不餓，自然理解不了我話中的深意。謝氏非我一人之謝氏，謝氏上上下下幾百口人，一天吃喝拉撒，陳獄吏擅計算，你替我算算，一天要花費多少錢。
就按照天牢的標(biāo)準來算，你們天牢一天的開銷是多少？我們謝氏只多不少。別看我們掙得多，但我們開銷也大。每年年底一結(jié)算，一年白忙活，掙的錢剛夠開銷，一點節(jié)余都沒有。最后還得指望田里的收成。”
他站在牢門前，態(tài)度顯得很理所當(dāng)然，說出的話也是擲地有聲。顯然是個懂經(jīng)營的，并非只讀死書不通經(jīng)濟營生的書呆子。
陳觀樓早知道對方是個天才，只是沒想到高傲的讀書人也會關(guān)心吃喝拉撒睡日常開銷這類瑣碎的事情。
開門七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
以前他不懂，為什么古人將柴火放在第一的位置。直到來到這個時代，身處京城，他才發(fā)現(xiàn)，城市小居民，每天要做的第一件事，并不是考慮哪里掙錢買米，而是要考慮買柴，柴火的價格波動，甚至比米糧的價格波動還要牽動人心。
沒有柴火，就不能生火做飯，不能燒水。廚房開不了火，就不能吃飯。
身處城市，沒有山川樹木，柴火全靠買。尤其是冬天，可以一天不吃飯，但是不能一天不生火。那么冷的天，不生火人會凍死的。
山是有主的，柴火也是有價的。
京城柴火的消耗量絕不下于糧食的消耗量。
據(jù)陳觀樓了解，城外的山頭，都快被薅光了。要去更遠的山頭，才有柴火。關(guān)鍵是，山頭都是有主的，反正在京畿已經(jīng)找不到無主的山頭。
京城有不少富戶，就靠著賣柴火發(fā)家，幾代人不愁吃喝。
侯府當(dāng)然不用為柴火發(fā)愁，侯府有自己的田莊，有自己的山莊，成片成片的山林。每個月山莊的人，都會在固定的日子，拉著大量的柴火送入侯府。
侯府還有自己的燒炭作坊，柴炭，煤炭，各種炭都燒。
陳觀樓買炭，都是去侯府的燒炭坊買，一車一車拉回家。因為姓陳，還能拿到九折優(yōu)惠。
賬目經(jīng)不起細算。
一算賬，才發(fā)現(xiàn)柴火占據(jù)了生活中極其重要的位置，一年下來在上面花費的錢也是個不小的數(shù)目。這還是他一個人生活，平日里偶爾開一次火。換做春香嫂家里那種情況，真不敢細算。
“行行行！知道謝大人你擅經(jīng)濟懂營生，你不用給我講大道理。反正我這里沒有折扣，你想放風(fēng)就得照價交錢。”
謝長陵吐出一口郁氣，似乎很不爽他。掩下眼簾，垂眸問道：“我賬戶上還剩下多少錢？”
“不到一百兩。”
謝長陵微蹙眉頭，“怎么才剩這么點。”
陳觀樓當(dāng)即吩咐身邊的獄卒，“去找錢富貴，把謝大人的私人賬戶拿來。”
犯人私人賬戶，是陳觀樓搞出來的東西，一個小小的進步，提高工作效率。
自從他搞出了套餐，配套的私人賬戶也就應(yīng)運而生。
每個犯人除了份子錢，額外交的錢全都記入犯人的私人賬戶。花哪呢，什么時候花的，一筆筆記錄下來。翻開一看，一目了然。做到了公開透明。
這一舉措，得到了甲字號大牢所有犯官的歡迎。以前交錢，錢花得不明不白，過一段時間獄卒就說沒錢了，錢花光了。具體怎么花的，含含糊糊，誰都說不清楚。
現(xiàn)在有了私人賬戶，每一兩銀子花去了哪里，都能通過私人賬戶查詢。
很快，錢富貴就帶著一本厚厚的賬本跑來。
“大人！”
“找出謝大人的賬戶，給他過目。”
陳觀樓吩咐道。
錢富貴手指點了下口水，開始翻閱賬冊，“謝長陵，謝長陵……謝大人是今年年初入的獄，啊，翻到了。謝大人請過目！”
錢富貴將記錄賬目的一頁對著牢門，“謝大人看清楚了嗎？從你入獄那天起直到今日，每一筆開銷都記錄在冊，絕無遺漏，也沒有虛假賬目。全都是真實開銷。你看，你前幾天沐浴的開銷，上個月吃酒吃肉的開銷，你要上等的宣紙，你要的上等筆墨……”
不看不知道。
看到賬目，謝長陵才發(fā)現(xiàn)，不知不覺花了這么多銀子，買了這么多玩意。當(dāng)然，天牢物價同京城物價不在一個維度，才是錢花的太快的主要原因。
看到余額只剩下八十幾兩銀子，他眼角抽搐兩下。
他抿著唇，一臉嚴肅，也不知在想什么。或許是在反省為啥花費這么多錢。
錢富貴嘴巴就沒停過，“謝大人，你看清楚了嗎？可有疑問？可有錯漏？你盡管放心，在陳大人的英明領(lǐng)導(dǎo)下，我們甲字號大牢一改過去的風(fēng)氣，做到了童叟無欺，賬目清晰明確，做到了犯人和獄卒雙方共同滿意。若是沒有疑問，我就要帶著賬冊回去了。一天天的，忙得要死。牢里的人越多，我這邊越忙。”
謝長陵嗯了一聲，擺擺手。
錢富貴又請示陳觀樓。
陳觀樓點點頭，他才帶著賬冊離去。
“謝大人還有別的疑問嗎？還要不要放風(fēng)？天牢概不賒賬。”陳觀樓將規(guī)矩說清楚。
這里是賣方市場，賒賬是不存在的。
謝長陵抹了一把臉，“你們天牢物價忒高，忒黑！”
陳觀樓以前不擅長訴苦。
自從當(dāng)了獄卒后，他就無師自通了這門技能，“我們也是逼不得已啊！你是當(dāng)官的，你應(yīng)該很清楚，我們收的錢大部分都要上交。落在手里頭的就只剩下一點零頭。刑部那邊，經(jīng)常拖欠我們薪水還有糧油公款。
天牢上下幾百號人吃的喝的，都得靠這點錢支撐。你說我們?nèi)菀讍幔恐x大人，你們犯官能夠每日兩頓按時發(fā)糧，靠的就是你口中忒黑心的獄卒的努力。沒我們努力收錢，你們都得餓肚子。”
“歪理邪說！”謝長陵斥道。
陳觀樓嬉笑一聲，“是不是歪理邪說，你我心知肚明。其實類似的情況，各個衙門都有。五城兵馬司靠什么開錢，你以為真指望朝廷那點俸祿啊？都是靠盤剝下轄商戶，讓商戶們交份子錢，衙門才能運轉(zhuǎn)。刑部靠什么？靠的是我們天牢上供，才能維持。否則，就戶部那個鳥樣，年年虧空，連在京京官的俸祿都發(fā)不出來，指望戶部吃飯，大家都得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