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聞言，白眉一揚(yáng)，哈哈大笑起來，聲震回廊：
“好！好！這才是我蘇家的女兒！”
笑罷，他卻又搖頭，指著地上的沈硯白：“不過囡囡啊，你看他這身子骨，怕是坐轎子都要暈轎。嘖嘖，京城里養(yǎng)出來的公子哥，中看不中用。”
蘇和卿想起剛剛宴會中沈硯白平靜地講述過去，心中仍舊有些惻隱，拉了拉祖父的袖子：“阿翁不要這樣說，他小時(shí)候很可憐的。”
祖父輕輕挑了挑眉毛，沒想到這個(gè)小孫女兒這時(shí)候就開始心疼上了。
心疼男人是愛上男人的開端。
罷了罷了，兒孫自有兒孫福，他年紀(jì)大嘍，還是不要摻和這些小年輕的事情。
這樣想著，他彎下腰，輕而易舉地將沈硯白扛上了肩頭，動(dòng)作利落得完全不像個(gè)老人。
“走吧，先把這‘嬌客’安置到客房中去，總不能真讓他睡在院子里喂蚊子。”
蘇和卿連忙抱起地上剩下的酒壇，快步跟上。
祖父邊走邊絮叨：“明日他醒了，定要頭疼。我去給他弄碗醒酒湯，順便抓幾副調(diào)理的藥。這底子不打好，以后怎么陪你漫山遍野地跑？”
廊下光影搖曳，將祖孫二人的身影拉長。蘇和卿看著祖父肩上那道即便昏迷也依舊透著幾分清倔的背影，又想起他方才轉(zhuǎn)圈后直挺挺倒下的模樣，唇角忍不住彎起。
將他安置在客房的床榻上時(shí)，沈硯白無意識地蹙了蹙眉，唇間溢出一聲極輕的囈語。
蘇和卿俯身去聽，卻只捕捉到一點(diǎn)溫?zé)岬臍庀ⅲ瑤е鸹ň频奶鹣恪?/p>
祖父在一旁看得分明，嘿嘿低笑兩聲，搖著頭出去了，貼心地帶上了房門。
屋內(nèi)燭火昏黃，蘇和卿坐在床沿，靜靜看了他片刻。
此刻的沈硯白，褪去了所有清醒時(shí)的疏離與克制，眉眼舒展，長睫在眼下投出柔和的陰影，竟顯出幾分難得的乖順。
當(dāng)真是一副好顏色。
從前厭惡他的時(shí)候，他的臉好像被一層厚厚的霧蒙住，不想在青州，他這張讓人為之驚艷的臉倒露出了陣容。
“沈硯白，”她輕聲叫他，聲音柔和而清亮，帶著些微微的歉意，“從前是我一直在誤會你......今后不會了。”
*
第二日，沈硯白轉(zhuǎn)醒的時(shí)候只感覺頭痛欲裂，他捂著發(fā)悶的額頭坐起身，就看到沈綰綰正站在他床邊，手中捧著一個(gè)碗。
“哥哥你醒了。”沈綰綰伸手叫藥碗遞到沈硯白面前，“這是醒酒湯。”
“多謝。”沈硯白伸手接過，仰頭喝下，試圖從混亂的大腦中找到昨晚的記憶。
他昨日好像只喝了三碗酒，然后開始覺得天旋地轉(zhuǎn)，轉(zhuǎn)著轉(zhuǎn)著好像——轉(zhuǎn)到了蘇和卿懷里？
沈硯白捏著瓷碗的手指節(jié)發(fā)白，試探地問沈綰綰：“昨日我是怎么到這個(gè)房間的？”
沈綰綰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哥哥說要和和卿姐姐去挖埋在樹底下的酒，但是一直沒回來。和卿姐姐的外公就去找你們兩人了，過了一會兒你沒回來，他倆回來了，說你喝多了，已經(jīng)把你送到客房休息去了。”
沈硯白心中沉沉嘆了一口氣，捂著疼得要裂開的額頭，覺得這下蘇和卿肯定對他又要避之不及了。
他問：“現(xiàn)在蘇小姐可在府上？”
沈綰綰回答：“不在了，和卿姐姐大早上就帶著侍女出門了，叫我留在這里等你醒。”
看吧，一大早上連綰綰都不想見，肯定是對他厭惡至極。
昨夜夜宴兩人的關(guān)系好不容易有所升溫，卻因?yàn)樽约鹤砭贫宦淝д伞?/p>
罷了，他不要留在宋府繼續(xù)礙蘇和卿的眼了，他現(xiàn)在就走。
沈硯白強(qiáng)撐著宿醉過后疲軟的身體起身，卻聽到了床邊沈綰綰抽泣的聲音。
“哥哥嗚嗚嗚......”
沈硯白：？
“和卿姐姐叫我......給你道歉。”沈綰綰一想到這個(gè)事情就難過的落淚，“對、對不起，我昨晚不應(yīng)該那樣說你的嗚嗚嗚......對不起！”
說著她快速退后一步，狠狠地給沈硯白鞠了一躬。
昨晚和卿姐姐回到宴席上的時(shí)候，特意去跟她說，她昨晚說的那些話傷到了哥哥的心。
可她是無意的！她只是覺得哥哥很像她看過的話本的主角所以才這樣說的，她不是故意讓哥哥不高興的。
但是和卿姐姐告訴她，如果說了叫別人傷心的話，最好能想辦法讓那個(gè)人不再生氣。
撒嬌、討好、諂媚......哪一種都行，但沈綰綰都不會，只好這樣生硬地給沈硯白道歉。
但是她還是覺得很委屈，哥哥從小離開家又不是她造成的，為什么一定要讓她道歉！
沈硯白沒發(fā)現(xiàn)妹妹心中的不服，只是覺得這樣小小一個(gè)人兒哭著鼻子很可憐，所以將她拉過來，輕輕給她擦掉眼淚。
“好了，我接受你的道歉。你別再哭了，我告訴你一個(gè)秘密好嗎？”
沈綰綰吸了吸鼻子，勉強(qiáng)忍住眼淚，睜著大眼睛看沈硯白。
沈硯白笑了一下：“這個(gè)秘密不可以告訴別人哦！其實(shí)哥哥也覺得芹菜很苦。”
沈綰綰水汪汪的大眼睛立馬睜得更大了，呆呆地看著哥哥，不由地問他：“那你為什么......”
“因?yàn)椴幌胱屘K小姐覺得為難。她是好心給我夾菜，如果告訴她我這不吃那不吃，會讓她覺得很尷尬的。”沈硯白搖了搖頭，“我不想讓她覺得尷尬。”
“原來是這樣嗎！那哥哥肯定就是媽媽生的了，不是被領(lǐng)養(yǎng)的小孩！”沈綰綰話都說出口之后才意識到自己又說錯(cuò)了話，立馬把嘴巴閉上，小心翼翼地看著沈硯白，“對不起.....”
沈硯白輕輕摸了摸她的腦袋：“綰綰不用覺得抱歉，哥哥從小離開家不是你的錯(cuò)，所以不需要綰綰說抱歉，也不需要你為這件事情難過。”
沈綰綰呆呆聽著哥哥說這話，眼睛中又浮起了水霧。
這時(shí)她才真正明白，和卿姐姐為什么叫她撒嬌討好，而不是直接道歉。
原來哥哥一直都不怪她，是她自己糾結(jié)，所以才會覺得委屈難過。
沈綰綰仰頭“哇”的一聲哭出聲來，這下是真心實(shí)意的道歉：“哥哥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