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沒那么容易。”
寇非答道。
“生靈死后生機通常會自然散溢,隨著其內后天意志的逐漸凋零,蛻化為純粹的靈氣歸復天地。大陣有特殊機制來收攝這些生機,激活后固定消耗不小,且有相應天象。”
“神諭大戰隔數十年方有一遭,緣由竟如此嗎?”
霍巍瞠著雙眼,嘴角微微勾起,似喜似嘲。
“所以死在平時的人其實是白死了,倒是可惜啊……”
他用氣聲嘆道。
此時在座眾人心頭仿佛長出了野草的荒田,有種難以言喻的不適感,但祖龍的威望久而彌堅不容置疑,以至于他們不僅不敢置喙,甚至連目光都遠遠避開那座神龕。
“記住了,這場戰爭不會因為時間的流逝、土地的得失而結束,除非大陣能量充滿。”
寇非回到座中坐下。
“本座作為西線指揮要你們記住一點:戰線的一時推移不重要,戰斗的局部傷亡也不重要,敵我的交換比最重要。”
“就偏要弄得這么麻煩?”
風曼云反復摸索拇指指甲的側緣,煩躁語氣中隱有驚惶與厭棄。
“橫豎不就是要死人嗎?若我等只身北上破壞巨靈地脈,殺夠數恐怕用不著一個冬天。”
寇非沒有回話,只是直勾勾盯著她的雙眼,到她別開眼默然為止。
在座少有人喜歡風曼云——此人性格過于乖戾傲慢——但她說得其實沒錯。
不說天人,即便尋常元磁武者殺盡一城人也用不上一日夜,再算上剛剛所說類似破壞地脈節點、毒害水源、損毀存糧等等的滅絕手段,充能速度絕對遠超戰爭。
但那是不可逆的。
在洪范看來,眷族的由來顯然不是仁慈,而是對神明有其價值——所以韭菜可以割,卻不能連根掘。
會議持續了個把時辰,幾近黃昏時才散。
由于話題太過沉重,難得相聚的北疆諸位尊者不再有心情飲宴,道別后各自散去。
很快,大殿內只剩下兩人。
昏光斜切而入,在巖磚上斬出黑白二界。
霍斬最后一個起身,突地嗤笑。
“世兄在笑什么。”
寇非輕聲問道。
“我笑我等練武多年,披心瀝血,最后和圈養的羊豬也無甚區別。”
霍斬自陰影中暗紅色的香頭上拔出目光,嘆道。
“有的。”
寇非淡然反駁。
“出生在野外的畜牲,能活過一年的不足一半,能活到成年的只有二成;圈里的雖然生死不由己,但能吃得肥壯活得安穩,相比之下已是萬幸。”
香火燒到盡頭,灰炷無聲傾塌。
“你說得是。”
霍斬悶聲頷首,大步而出。
此時殿外雪幕已散,蒼色天云長裂,露出一輪新剝紅日。
庭下積雪受其照覆,竟粉嫩如新殺的血肉。
······
兩個月后。
正和三十六年三月初五。
烽燧城西方不遠處的一座野谷。
凍得硬實的林地間,一顆高近六米、致密沉重的實心沙球正以百公里時速筆直沖撞;在其二百噸的絕對分量下,攔路的喬木不分高矮胖瘦,倒伏粉碎仿若麻桿。
驚飛枝頭的野雞,截斷窄小的獸徑。
沙球幾次微調方向,沖出一地狼藉的密集針葉林,撞上谷側山崖。
漫天冰塵霎時暴起。
風雷聲騰沖,在谷中折返綿延數十秒方才止歇,甚至在里許地外引發了一場小型雪崩。
良久,待喧囂平復,一路懸浮跟隨的洪范負手飄落。
輕微形變的沙球自我崩解,露出其后的巨大巖坑。
這大坑直徑四米、深二米,邊界四周延展出的放射性裂紋最遠延伸出三十米。
“花崗巖質地,抗壓強度在一百六十兆帕左右;換作TNT要炸出這個效果,至少也要數十公斤;這個威力足以摧垮一段包磚夯土城墻。”
洪范自坑內抓起一把石渣,手掌合握揉搓,指縫間齏粉飄落。
“缺點是啟動較慢,積蓄動能需要時間,變向不夠靈活,絕對速度較低,但真元消耗不大,且威力十足。”
他說著后退數步,雙目微瞑,全力釋出命星感應。
識海之中,一幅半徑百米的立體圖景須臾展開,其中沙、土、巖各自結構明晰;在這種狀態下,洪范感到自己的意識仿佛在固體中流淌,依靠本能便可分辨應力的走向與臨界點。
【風化。】
他默然催動沙世界權柄,同步沙化山崖內的幾個應力節點;霎時,巖板斷裂的沉悶響聲連綿起伏,本就在沖撞中搖搖欲墜的山壁大片傾塌。
洪范沒有閃躲。
散溢的沙流自他腳邊猛地聚集,隆起為一尊二十米高的人形巨像;這巨像面無五官,雙臂朝天左右開弓,以重拳轟開十幾塊大小不一的落石。
沙塵如霧,緩緩沉降。
強強對抗下,大部分花崗巖塊依然保留了完整結構,反倒是沙巨像手臂明顯變形。
【反應更快,但殺傷力其實有限。】
洪范默然想著,看著沙流在無想靈的操縱下自我修復。
從本質上來說,不論是沙球還是沙巨像都只是荒沙界的一種特殊應用——彼時面對偽鐵尊生死一線的壓力,洪范在龍魂果的加持下驅使沙流本能地復刻放大了自己的身體,并取得了一定效果。
那一戰恍如幻象,之后多次在他夢中再現。
自晉入元磁后,洪范終于有能力常態化使用沙巨像,每每得閑便忍不住出城操練琢磨。
流體的威力不那么直觀。
但一個頂天立地的巨人天然具備無與倫比的感官沖擊力,相比“軟弱松散”的沙子更能給敵人帶來壓迫和絕望
以最簡單的方式去詮釋強大,難道不正是放大化的自我?
可惜現實不如想象美好。
試的次數越多,洪范越覺得自己在脫褲子放屁。
巨像邁著沉重的步伐靠近林地,墊步旋身遞出一記掃腿,踢斷了胸徑二米五的巨杉,其支撐重心的單足在凍土中一百五十度擰轉,碾出了二尺深的凹坑。
洪范見狀只是搖頭。
“一發火玉能夠達到同樣的破壞效果,但真元消耗只有剛剛那一套動作的十分之一。”
他按了按發脹的眉心。
“而且負荷還是太大了。”
隨著沙世界真元收回,巨像轟然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