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明護放下杯子,雙手交叉放在桌上,姿態變得認真起來,聲音也壓得更低,幾乎成了耳語:“蔣部長打算如何做?”
這聲音雖輕,卻像一根無形的針,精準地刺破了室內那層焦灼粘滯的空氣。
蔣珂文仿佛被按下了某個開關。
剛才還只是繃緊的弦,此刻驟然彈響。
他猛地“啪”地一聲,手掌重重拍下,震得茶杯蓋嗡嗡作響,茶水微微晃動。
“陳琪珙!”這三個字從他齒縫里迸出來,帶著灼人的恨意,“這小子賊心不死,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你看看他都干了什么?!”
“才幾天時間!”
“他把王強、趙福、陳哲林、李峰全他媽一股腦塞進了另冊!統統靠邊站!”
“一個人給個虛職掛起來!另外三個人?學習研討班,三個月,全脫產!”
“美其名曰‘深造’!什么深造?是斷根!是流放!”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鼻翼翕張,額角上一道平時不易察覺的青筋此刻清晰地凸起、跳動。
幾天來積壓的怒火和屈辱找到了宣泄的閘口。
張世杰及王強、趙福、李峰這些人都是他蔣珂文能在組織部立住腳、說了算的基石。
可陳琪珙這個心思深沉的副部長,竟敢在短短數日內,利用主持部里日常工作的便利,以雷霆之勢將他這幾員得力干將悉數“優化”!
這還不是最讓他恨得牙癢癢的。蔣珂文的拳頭緊緊攥著,指關節因用力而泛白:“他把我的心腹精銳打入冷宮還不算完!”
“他那幫狗腿子,劉斌、馬宏宇、王偉!這三個算什么東西?”
“就這么三個貨色,就靠給他端茶遞水、溜須拍馬的能耐,啊?一夜之間,都他媽坐火箭上了!”
他幾乎是吼了出來,脖子上那根領帶此刻勒得他極其難受,猛地伸手粗暴地扯松了些,露出領口下一小片憋紅的皮膚。
“這組織部的關鍵崗位,眼瞅著就要被他的‘陳家軍’給占光了!”
“這一點——”蔣珂文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瀕臨斷裂的弓弦,“這一點我豈能饒他?!”
“欺人太甚!”
“簡直是騎在我脖子上拉屎!”
“這口氣,我他媽要是咽下去,我蔣珂文三個字倒過來寫!”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方明護,那里面燃燒著熊熊的火焰,是憤怒,是屈辱,更是對即將被架空的深深恐懼。
部長的尊嚴在陳琪珙不動聲色的手術刀下,正被一片片凌遲。
那種鈍刀子割肉的痛楚,遠比正面沖突的激烈碰撞更讓人窒息、更令人瘋狂。
這種權力流逝的感覺,冰冷、粘膩,像毒蛇一樣纏繞著他的心臟。
“明天!”蔣珂文斬釘截鐵,一字一頓,每個音節都像是砸在地上,“就明天!我就拿這事當突破口,打他個措手不及!”
“撕開他那張道貌岸然的臉皮!”
“我倒要問問全黨組、全體干部,他把有經驗的骨干都‘深造’、‘研究’去了,把重要的崗位都塞進他的心尖子心肝肺,眼里到底還有沒有我這個部長?”
“還有沒有組織原則?!什么狗屁程序?!這完全是赤裸裸的結黨營私!”
“是權力私授!”
“我就要在會上,當著所有人的面,點著劉斌、馬宏宇、王偉的名字,問他陳琪珙,是何居心!”
“我看他怎么圓這個謊!”
“我看他有沒有臉坐得住!”
他幾乎是咬牙切齒地構想出了明天的“雷霆一擊”,似乎已經看到了陳琪珙在突如其來的質問下驚慌失措、啞口無言的模樣。
那是他幾天來唯一能想到的、也是最快意恩仇的報復方式。
方明護沒有立刻回答。
在蔣珂文憤怒宣泄的整個過程中,他保持著那個雙手交叉、前傾靜聽的姿勢,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塑。
他的呼吸平穩而悠長,與對面部長那粗重急促的氣息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待到蔣珂文那番慷慨激昂、近乎咆哮的陳詞告一段落。
方明護才極其緩慢地、像一個生銹的齒輪重新轉動般,往后靠向椅背。
“老方!”蔣珂文終于忍無可忍,“你倒是說句話!啊?!就這么算了?!”
“眼睜睜看著他陳琪珙一步步把我這個部長架空?”
“讓我蔣珂文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光桿司令?”
“一個空頭招牌?!”
他的聲音因激動而尖銳起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走調,像是繃緊到極限的弓弦即將斷裂的悲鳴。
額頭上細密的汗珠終于匯集起來,沿著鬢角蜿蜒流下,浸濕了領口。
“你知道嗎?現在部里都傳成什么樣了?!”
“說什么蔣部長不行了,要被架空了!”
“連個副手都壓不住!”
“說我是個忍氣吞聲的慫包軟蛋!連自己的人都護不住!”
他用力捶了一下桌子,聲音里充滿了被踐踏的尊嚴和不甘,“這口氣……這口氣我他媽要是咽下去,我還配當這個部長?!”
“我還不如現在就卷鋪蓋滾蛋!”
“鈍刀子割肉啊,明護!”他頹然坐回椅子,疲憊和無力感如潮水般上涌,聲音也沙啞了許多,“他用的是什么?是陽謀!手術刀都沒那么精準!”
“看著文件發得冠冕堂皇,理由一套套嚴絲合縫,可每一條每一款,都在悄無聲息地剝離我手里的東西!”
“學習班是為了提升干部素質,調任是優化人員結構,頂崗是為了工作有序運轉……”
他煩躁地又扯了扯領口,那精心打理的領帶此刻成了束縛他呼吸的繩索,“比正面被頂撞還要難受!還要憋屈!還要讓人發瘋!”
“難道就算了嗎?”
就在這時,方明護抬起眼皮。
那目光終于從茶杯和桌面之間抬了起來,像沉水已久的砥石終于浮出水面。
他的眼眸并非銳利如刀鋒,而是沉靜、深邃、古井無波,蘊含著一種閱盡世事的洞悉和近乎冷漠的理智。
這潭沉靜的水,與蔣珂文眼中的急躁之火形成了冰與火般的極致碰撞。
他依舊不疾不徐。
那只摩挲茶杯的手停下動作,再次端起那只已經溫涼的茶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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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1章 權力私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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