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房間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艾妮熙德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看著他臉上那種雖然嘴上說著生氣、嘲諷，卻掩蓋不住的關切與無奈。
突然，這位女王笑了。
“看來，你很愛她。”艾妮熙德篤定地說道。
司曜猛地睜開眼，眉頭緊鎖，一臉疑惑地看著她：
“何以見得？”
“如此包容。”
艾妮熙德輕聲說道，眼神中帶著一絲洞察世事的睿智：
“即便不理解她的選擇，即便不接受她的理念，甚至覺得她的行為愚蠢……但你依舊在背后默默關心著她，甚至為了她，不惜來到這片蠻荒之地。”
“這就是愛。”
見司曜似乎想要反駁，艾妮熙德擺了擺手，繼續說道：
“這不是那種年輕情侶之間一時沖動、只想占有對方的淺薄之愛。”
“你欣賞她，喜歡她，愿意幫助她。但你并沒有為了討好她而舍棄自己的底線，也沒有進行那種毫無原則的幫助。”
“你的愛是有目的的，是希望她變得更好，更強大，更理性。”
“但同時，你又沒有強迫她。你尊重了她的選擇，哪怕那個選擇讓你生氣，讓你無可奈何，你也只是在一旁看著，護著，而不是強行插手去扭轉她的人生軌跡。”
“獨立，且相互扶持；有底線，卻又無限包容。”
艾妮熙德感嘆道：
“這種克制且深沉的愛，很難得。”
司曜沉默了片刻，隨即嗤笑一聲，搖了搖頭：
“我不認為這是愛。”
“我只是……不希望她死得太早，不想看她那么累而已。這只是出于對一個有潛力的生命的惋惜。”
看著司曜那副死不承認的樣子，艾妮熙德沒有再反駁。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聲音悠遠：
“我理解你們男人的想法。”
“這世上，很多男人明明什么都沒做，卻喜歡口口聲聲說愛，一旦對方沒有回應，就開始控訴對方對不起自己，仿佛自己的愛有多么偉大。”
“很多女人也是如此，把依賴和索取當成了愛。”
“那并不是愛，那只是兩個害怕孤獨的靈魂，不得已湊活在一起的相互算計，是赤裸裸的權衡利弊。”
艾妮熙德轉過身，目光如炬地看著司曜：
“真正的愛，是常覺虧欠。”
“是雙方都希望對方更好，且都有自己的底線。不會因為愛而貿然拉遠距離，也不會因為愛而輕易改變自己的原則。”
“不過……”
艾妮熙德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往往像你這類真正懂得愛的人，都不愿意承認自己的愛。”
“因為你們將愛的標準定得太高。”
“因為覺得自己做得還不夠多，覺得還沒有幫她解決所有問題，甚至覺得自己對她還有企圖……所以才急著否定，才覺得這不算愛。”
“但也正因如此。”
艾妮熙德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回頭深深地看了司曜一眼：
“你們的愛，總是一天比一天深厚。”
“而非像其他人一樣，在柴米油鹽和相互算計中，一點點地消耗，直至雙方都對彼此忍無可忍，最后只剩下一地雞毛。”
說完，艾妮熙德輕輕拉開了房門。
“早點休息吧，司曜騎士。”
“關于你的來歷和目的，既然你不想說透，那我就當你是為了那個女孩兒來的。”
“神圣艾蘭王國，歡迎一切真誠的強者。”
……
艾妮熙德并沒有在走廊多做停留，她邁著略顯沉重的步伐，穿過那條幽暗的石砌回廊，回到了屬于自己的寢宮。
推開沉重的橡木門，房間內的燭火還未熄滅。
一名身材魁梧、滿臉絡腮胡的騎士正立于地圖架前，聽到動靜，立刻轉過身來，右手撫胸，恭敬行禮。
“女王。”
薩拉揚。作為艾妮熙德最信任的將軍，他在整理完今日的戰損與布防軍務后，一直在這里等候匯報。
當然，作為城堡內防務的最高負責人，他也聽說了剛才女王獨自前往那位新來的“司曜騎士”房間的事情。
看著艾妮熙德有些意興闌珊地解下披風，薩拉揚猶豫了片刻，還是忍不住開口說道：
“陛下，如果您是在考慮那個男人的話……我覺得，這或許并非一件壞事。”
“今天在戰場上，我們都看見了。他的強大令人戰栗，他的氣度也絕非凡俗。如果說這世上還有哪個男人能配得上您，能站在您的身邊與您一同統御這片土地……或許，也只有這個男人了。”
艾妮熙德聞言，解著護腕的手微微一頓。
她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良久，才輕輕搖了搖頭，語氣中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遺憾：
“太晚了，薩拉揚。”
“太晚了？”
薩拉揚愣了一下，隨即眉頭皺起，語氣中帶著幾分不解和輕視：
“是因為那個叫涼冰的女人？女王，恕我直言，那個女人雖然有些手段，但我看得出來，她和司曜閣下之間并沒有那種夫妻般的羈絆。”
“他們頂多也就是搭伙的情侶，甚至……連情侶都算不上。我活了這么多年，從未見過那種相處模式的情侶，那種若即若離、甚至還帶著點互相算計的感覺，太假了。”
“只要您愿意，以您的魅力和艾蘭王國的權勢，那個女人構不成威脅。”
“不是因為涼冰。”
艾妮熙德轉過身，看著自己這位忠誠的騎士，目光深邃：
“那個女人的存在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司曜的心里，已經裝了別人。”
回想起剛才司曜談起那個“女孩兒”時的眼神，那種雖然嘴硬卻滿是包容的無奈，艾妮熙德嘆了口氣：
“而且，那個位置很重，重到如同磐石一般，很難撼動。”
“如果有希望的話，哪怕只有一絲縫隙，我今晚或許就已經展開攻勢了。你也知道，我看上的東西，從來不會輕易放手。”
“但很可惜……”
艾妮熙德自嘲地笑了笑：
“我得到的回答，不允許我自己進行任何嘗試。如果我那樣做了，不僅是對他的不尊重，也是對那個在他心里占據了重要位置的女孩兒的不尊重。”
“更是在輕賤我自己。”
聽到女王如此決絕的回答，薩拉揚沉默了。
他知道女王的高傲，她絕不會去乞求一段注定沒有結果、甚至需要破壞他人感情的關系。
“那……如果放棄他的話……”
薩拉揚撓了撓頭，似乎在絞盡腦汁地為女王尋找備選方案：
“放眼這片大陸，剩下的強者里，或許……還能勉強配得上您的，也就只有南方那個蠻族部落的王，史奈夫了。”
“絕不。”
還沒等薩拉揚把話說完，艾妮熙德便冷冷地打斷了他，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厭惡：
“那個只知道殺戮和信奉暴力的蠻子？別說這世上出現了一個司曜，即便沒有司曜，我也絕對不會選擇史奈夫。”
“那種野蠻人，連給我提鞋都不配。”
“這……”
薩拉揚無奈地嘆了口氣，攤了攤手：
“那或許只有等戰爭結束后，繼續往東方走了。聽說那邊的海對岸，或許會有些不錯的文明古國，或許在那些地方，會出現能配得上您的人。”
“只是，那需要時間，漫長的時間。而且……”
說到這里，薩拉揚頓了頓，抬起頭，目光復雜地看著艾妮熙德，問出了一個極其尖銳的問題：
“陛下，在見過了今天的司曜之后……”
“您真的還能看上別人嗎？”
艾妮熙德微微一怔。
薩拉揚苦笑道：
“就像我，在見識了他那如同神跡般的武藝之后，再看其他的騎士，哪怕是王國里最有天賦的新星，也覺得索然無味，如同稚童舞劍。”
“如果是您的眼光……”
“在見識過了那樣一座高聳入云、令人仰止的山峰之后，未來……您恐怕很難再低下頭，去接受那些在山腳下爬行的土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