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好后,立刻想辦法送進去,用箭射進去,用大風天放風箏飄進去,收買貪財或怕死的守門軍官、衙役帶進去,讓我們提前派進去的探子散發出去。”
“我要讓這些紙片,出現在京城的大街小巷,出現在軍營的墻角,出現在衙門的公案上,甚至......出現在皇宮的某個角落。”
這一刻,隨著閻赴命令下達,黑袍軍大營兩翼,兩座截然不同的“工坊”開始晝夜不息地運轉。
西山下,臨時劃出的山林空地上,迅速建起成排的工棚。
伐木的號子聲震天響,合抱粗的樹木被放倒,去掉枝丫,被數十人喊著號子拖到工棚前。
鐵匠爐成排點燃,火光映紅半邊天,叮叮當當的打鐵聲連綿不絕。
木匠們根據圖紙,加工巨大的木料,鉚接、捆綁,云梯的骨架逐漸成型。
更遠處,體型龐大的攻城車底盤已經鋪好,工匠們正在往上搭建樓層。
重型攻城槌的原木被鐵箍一道道加固,巨大的撞錘頭包裹著鐵皮。
空氣中彌漫著木材的清香、鐵銹味、炭火味和汗水的咸腥。
這里不需要完全隱蔽,甚至有意讓聲響和火光傳出。
每當夜幕降臨,西山腳下的點點爐火和隱約的敲打聲,都像重錘,一下下敲在城頭守軍的心上。
他們知道,敵人在打造攻城的利器,而且規模驚人。
與此同時,在大營更核心區域,幾頂不起眼的帳篷里,卻是另一番景象。
這里燈火通明,但安靜得多。
帳中擺滿了桌子,文吏、投降的明軍書辦、甚至一些被請來的落魄文人,正在伏案疾書。
張居正穿梭其間,審閱著剛剛起草好的文稿。
“對士兵的這句,棄暗投明,分田免賦,后面再加一句傷殘有養,妻兒有依?!?/p>
張居正對一名文吏道。
“給百姓的,要加上‘清算豪強,發還民田’。”
這一刻,他不斷修改、潤色、定稿。
定稿的文稿被迅速送到旁邊帳篷,抄送。
傳單被分門別類捆好,送到前軍各營。
一場無聲的“紙片轟炸”開始了。
深夜,西直門。
守軍把總趙老三帶著幾個心腹,躲在垛口后面,就著一盞燈微弱的光,哆哆嗦嗦地看著一張巴掌大、皺巴巴的黃紙。
紙上字跡歪斜,但意思清楚。
“......京營弟兄們,你們為誰守城?為拖欠糧餉的皇帝?為克扣賞銀的將官?黑袍軍閻大人有令,陣前倒戈,獻門立功者,賞銀百兩,分田種地,頑抗者,破城之日,論罪處置......”
“大人,這......這玩意兒哪來的?”
一個年輕士兵聲音發顫。
“剛才一陣風刮過來的,還有用箭射上來的......他娘的,到處都是?!?/p>
趙老三啐了一口,臉色陰晴不定。
下午,他手下一個小旗就因為私下傳看這個,被巡查的錦衣衛當場抓走,估計兇多吉少。
可這紙片,像秋天的落葉,根本禁不絕。
更讓他心驚的是,上面說的“拖欠糧餉”、“克扣賞銀”,句句屬實。
皇帝賞下來的銀子,經過層層扒皮,發到手里,能有一半就不錯了。
不遠處,另一個垛口后,兩個士兵湊在一起,低聲交談。
“喂,你聽說了嗎?南城老李家,他兄弟在保定當兵,投降了黑袍軍,前幾天托人捎信回來,說在黑袍軍那邊,一個月實打實一兩二錢銀子,頓頓有葷腥,受傷了真有郎中給治!”
“真的假的?”
“我騙你作甚?聽說黑袍軍占了的地方,真給老百姓分田,租子少得多了......”
兩人越說聲音越低,但眼神中的動搖,在黑暗中清晰可見。
同一夜,崇文門附近的一家茶館后院密室。
幾個穿著綢衫、面色焦慮的商人聚在一起,桌上攤著幾張不同的傳單。
“......凡大明臣民,安分守己者,新朝一視同仁,商鋪照常營業,厘金從輕......若助義軍,獻納糧草、情報者,依功行賞......”
一個商人低聲念著,抬頭看向同伴。
“王掌柜,你怎么看?我在通州的貨棧,可就在黑袍軍眼皮子底下,前幾天他們的人來了,還真就沒動,只說照常納稅即可,稅比以前還低一成?!?/p>
“我家在涿州的親戚,也收到類似的告示了,說只要不抵抗,租子按新規矩交就行......”
另一個商人接口。
“可......這可是從逆?。∪f一朝廷守住了......”
“守?拿什么守?張經都敗了,你們沒看見西山那邊黑天白日的火光?那是造攻城家伙呢!我看啊,這朱明的天,怕是真要變了......”
幾人沉默,各自打著算盤。
深夜,成國公朱希忠的府邸書房。
這位世襲罔替的國公爺,此刻毫無睡意,面前也放著幾張做工明顯精良許多的絹帛抄件,內容正是針對勛貴的勸降書。
他臉色鐵青,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公爺,錦衣衛指揮使朱大人派人密報,近日城內此類逆書流傳極廣,恐已動搖軍心民心,皇上震怒,已下旨嚴查,但收效甚微。”
管家在一旁低聲稟報。
“查?怎么查?人心散了,比城墻塌了還可怕!”
朱希忠長嘆一聲。
他知道,這勸降書上說的“保全身家”,對他這樣的頂級勛貴來說,誘惑力有限,但“抄家滅族”的威脅,卻是實實在在的。
更讓他憂心的是,其他那些地位稍低的侯伯、甚至一些皇室宗親,在生死富貴面前,會做出什么選擇?
他不敢想。
甚至,在紫禁城深宮,一名負責漿洗的小太監,在收曬的衣物中,也發現了一張被折疊塞在腰帶里的薄紙。
他識字不多,但勉強認出了“反正有功”、“不罪脅從”幾個字,嚇得魂飛魄散,趕緊將紙片吞進肚里,但那一夜,他睜眼到天明。
這一刻,紙片,無聲無息,無孔不入。
黑袍軍營中,閻赴聽著各渠道反饋回來的消息,面色平靜。
他知道,鐵砧已穩,爐火正旺,而那座看似堅固的巨城,內部正在他精心投放的“催化劑”作用下,悄然發生著變化。
而這一刻,他也深深的看著眼前這座城池。
昔日,自己一步一步,自窮鄉僻壤承載著全村老少的希望,奔赴考場的,大明京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