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李承乾在東宮接連收到各處報來的熱烈反響,年輕的臉龐上因興奮而泛著紅光,多日來的操勞仿佛一掃而空。
他踱步于殿中,仿佛能看到那報紙上的文字正化作無形的力量,滌清著彌漫在長安上空的迷霧。
他被這前所未有的成功深深鼓舞,一個念頭在他心中急劇膨脹。
必須趁熱打鐵,將這股聲音放到最大!
他當即下達了一道后來讓他頗為后悔的命令:“加??!”
“全力加?。 ?/p>
“不僅要滿足市井售賣,更要讓長安各大小衙門,各級官學,乃至一百零八坊的坊正處,都能免費讀到!”
“要讓這報紙的聲音,如同陽光雨露,無遠弗屆,傳遍長安每一個角落!”
“要讓天下人都知道朝廷新政之利,太子殿下監國之明!”
最后一句,他幾乎是帶著滿腔豪情說出來的。
命令被迅速且不折不扣地執行。
工匠們被迫日夜輪班趕工,刻刀與木板碰撞的叮當聲幾乎未曾停歇。
改良后成本大降的紙張如同流水般從庫房提出,消耗速度快得驚人。
負責印刷,晾曬,裝訂的匠人們忙得腳不沾地,工坊內終日彌漫著墨汁和紙漿的氣味。
一時間,新報的印刷量呈幾何級數增長,一份份還帶著墨香的新報被捆扎好,由東宮差役和雇傭的人手,如同撒網般送往全城各個指定的發放點。
而且很大一部分,都是此前便定下的免費.....
比如京城各大小衙門,還有那些見習舉子和國子監和縣學等地方。
一是為了擴大影響力,二嘛自然是為了盡快扭轉局勢.....
不得不說,效果還真是挺好。
然而,在這片看似如火如荼的繁榮景象背后,東宮詹事府那位頭發花白,素來謹慎的主簿錢大人,臉上的愁容卻一日深過一日。
他面前的算盤被撥得噼啪作響,賬冊翻了一頁又一頁,上面的數字卻越來越令人心驚。
這一日,他捧著最新核算出的賬目明細,腳步如同灌了鉛般沉重,再次來到麗正殿求見太子。
“殿下,”老主簿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苦澀和焦慮,他將賬冊恭敬地呈上,“新報如今每期印量已驟增至一萬五千份,其中......其中近七成,約一萬份,是免費分送各處的?!?/p>
“雖說采用了......呃,采用了那位高人提供的改良之法,印刷還有紙張油墨等成本確已大降,粗略核算,兩文錢每份卻依舊是接近成本,但......但架不住這總量巨大?。 ?/p>
他抬眼看著太子逐漸變得凝重的臉色,硬著頭皮繼續道:“售賣所得,每份兩文,但售賣之數僅五千份,所得才十貫。”
“而成本總額......卻高達一萬兩千文,才一百二十貫?!?/p>
“這......這意味著,如今每印一份,實則凈虧近一半。”
“尤其每免費送出一份,更是實打實近兩文的純支出。”
“庫中為此事特撥備的五百貫錢......如今已耗去四百余貫?!?/p>
“若......若仍按此規模印送,至多再支撐兩期,便......便徹底無以為繼了?!?/p>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充滿了無奈,“此事......此事關乎東宮內帑用度,名目特殊,恐......恐難向戶部開口請款?!?/p>
李承乾臉上的興奮與紅光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垨的是一種猝不及防的錯愕與冰冷的焦慮。
他接過那本仿佛有千斤重的賬本,目光掃過上面一行行刺眼的赤字和最終那個令人心驚肉跳的虧空數額,手指不由自主地微微顫抖起來。
他這才恍然意識到,自己光顧著暢想那虛無縹緲的影響力與話語權,卻完全忽略了最現實,最冰冷的財政問題。
一股巨大的無力感瞬間攫住了他,仿佛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
這消息如同長了翅膀,很快便透過各種隱秘的渠道,飛進了崇仁坊崔府那間終日緊閉的密室。
崔敦禮正在與病榻上精神稍好的盧承慶對弈,聽到心腹管家崔福的詳細稟報,他執著一枚黑玉棋子的手頓在了半空,隨即,臉上緩緩露出一絲混合著譏諷與了然的冷峭笑意。
“哦?”他輕輕落下棋子,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我們的太子殿下......這是要自掏腰包,惠澤萬民,成就其賢名?”
他端起一旁的茶盞,輕輕吹了吹沫,“年輕氣盛,有沖勁是好事,只可惜,只知逞一時之快,不知這柴米油鹽貴,治國亦如持家,量入為出方是根本。”
他搖了搖頭,仿佛在惋惜一個晚輩的失策。
其實,從大唐民報剛出現,他們這些世家便已經得到了消息。
不過見是跟邸報類似的玩意兒,便沒怎么放在心上。
哪怕這上面創刊號上刊登的那《棉花十問》引起劇烈反向,也沒讓世家多瞧上一眼。
畢竟在他們看來,這種東西耗費巨資,最終也不過曇花一現罷了......
“也好,也罷?!贝薅囟Y放下茶盞,語氣變得深沉,“他既愿意撒錢賺吆喝,我等便靜觀其成?!?/p>
“不必再費心費力去做任何手腳,甚至......”他眼中閃過一絲老謀深算的幽光,“可以暗中讓我們的人,再去多討要,多申請些免費報紙,各處衙門各家書院,多多益善嘛?!?/p>
“幫太子殿下,把這‘惠民’,‘宣教’的仁政之事,做得更風光,更徹底些?!?/p>
他看向崔福,吩咐道:“去辦吧?!?/p>
“做得自然些。”
崔福心領神會,躬身退下。
榻上的盧承慶聞言,蠟黃的臉上也擠出幾聲沙啞而快意的冷笑:“妙......妙啊......”
“且看他......如何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看他這東宮......能有多大家底......經得起這般揮霍......”
于是,在世家隱形的推波助瀾下,更多,更理直氣壯的索要免費報紙的請求,如同雪片般飛向東宮詹事府。
各個看似冠冕堂皇的理由都被提了出來。
某衙門欲組織胥吏學習。
某官學欲每人發放一份研讀。
某坊正欲張貼于告示欄供全坊閱覽............
讓本就沉重無比的財政壓力驟然倍增。
李承乾一度試圖下令縮減印量或減少免費份額,命令剛出口,便立刻引來了“朝令夕改”,“太子吝嗇”,“莫非新政只是表面文章”的私下非議,風言風語悄然回灌到東宮,讓他投鼠忌器,進退維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