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豎死的都是與他無關之人。
在他眼中,這些皆是一路貨色。
既與如今的陰陽道牽扯不清,又怎會是良善之輩?雖如此作想,他心底仍掠過一絲不安,不禁暗自叩問:
“我是否做得太絕?“
“從何時起,我也成了這般模樣?“
“濫殺無辜,這真是我想要的嗎?為報仇雪恨,我竟迷失在仇恨中,這樣的我與公羊炳父子有何區別?“
“可不得不說——真是痛快啊!“
許固心念電轉間,
萬千思緒如潮水般涌過。
恰在此時,密室中結束談判的櫻花國使者與公羊炳正欲用膳,剛踏出門便聽見震耳欲聾的炮火聲。手雷爆炸的轟鳴,步槍、沖鋒槍與手槍噼里啪啦的射擊聲,
混雜著碎石滾落的巨響,
竟譜成一曲奇異的戰爭交響。許固頓覺胸中塊壘盡消,方才那點愧疚早已煙消云散。
“這……這是怎么回事?!“
公羊炳目瞪口呆地望著眼前景象,渾身戰栗。
恐懼如毒蛇般纏上心頭。
莫非是軍方察覺他與櫻花國勾結,特來清剿?畢竟陰陽道近日屢次拒絕配合官方指令,各大道門皆參與大事,
唯獨自家置身事外。
各派原以為陰陽道是為避嫌——
畢竟與陰陽家淵源頗深,
誰料他們竟真與櫻花國暗通款曲!
這簡直是道門奇恥大辱!
“你保證萬無一失!你說陰陽道隱藏得天衣無縫!騙鬼去吧!你這混蛋!我先走一步,去你媽的!“櫻花國使者嚇得魂飛魄散。
這分明是軍方圍剿,
再留下去必死無疑。
保命要緊,趕緊溜之大吉!
可現在想逃?為時已晚!
許固對公羊炳恨入骨髓,第一時間便尋蹤而來。林正英緊隨其后,恰撞見公羊炳與櫻花國使者密談的場景。那口蹩腳華夏語一聽便知非我族類。
“沒想到你真與櫻花國勾結!我原以為你雖與我為敵,尚存底線,誰知竟墮落到欺師滅祖的地步!“
許固冰冷的聲音驟然響起。
聞聽此言,公羊炳反倒強自鎮定:
“你懂什么?我這是為陰陽道爭取完整傳承!你可知我付出多少?你只會站著指責!若你當初支持我,何至于此!“
他突然瞪大雙眼,難以置信地打量許固——
只見對方容光煥發,眼中殺氣凜然,哪還有垂死之態?
“你……你的傷病如何痊愈的?“
公羊炳百思不得其解。
究竟是何方高人出手相救?莫非是上清道或天一道那些隱世宗門?
“見我活著很意外吧?“
“只能說我命不該絕,而你注定滅亡。”
許固不愿多言,舉槍便射!火舌噴涌間,彈匣頃刻打空。他又抽出沖鋒槍繼續掃射,噠噠噠噠——!
待槍聲歇止,
公羊炳已倒在血泊中氣息奄奄。
渾身彈孔汩汩冒血,瞳孔漸漸渙散。
他萬沒想到會死在許固手中。
難道真是天道輪回?終究難逃此劫。這段恩怨,唯有一方死亡方能了結。
“還剩一個,留活口。”
許固對林正英示意。
方才他刻意避開了櫻花國使者要害。
本想留其性命交予官方,轉念又覺不妥。
盡管刻意留手,對方仍身中數彈。
四肢皆被子彈貫穿。
林正英沉吟片刻,低聲道:
“陰陽道與櫻花國勾結之事,不宜稟報官方。并非所有人都如林北辰小友般明理,你應明白。”
“家丑不可外揚。”
“道門內部事務,當自行處置。”
這番話點醒了許固。
他方才便覺何處不妥,此刻豁然開朗。
若將此事捅破,
恐令道門與官方生出嫌隙。
何必因一顆鼠屎壞整鍋湯?暗中處理方能保全大局。于其他安分守己的道門而言,這才是避免無妄之災的上策。
思及此,許固頷首道:
“是我考慮不周,此事確不宜聲張。”
“嗯,解決他吧。”
“交給你了。”
許固向林正英投去意味深長的目光。
林正英早已按捺不住殺意,聞言立即上前。
槍口“嗒嗒嗒“噴出火舌!
“饒命!我愿獻出一切!你們不是要陰陽家傳承嗎?我這就給!“
“啊啊啊——“
慘叫聲中,櫻花國使者徹底放棄掙扎。
四肢連中十數槍,
這般茍活不如一死。
咔嚓。
烏黑槍管抵上其額頭。
林正英冷眼俯視,淡淡開口:
“求我,或可饒你不死。”
見對方心存死志,
他偏要給予一線生機。
生死間的大恐怖,幾人能坦然面對?
方才的絕望令使者自暴自棄,
當槍口抵額,恐懼卻再度席卷而來。
他想哀求,卻連發聲的力氣都已喪失。
“求……求您饒命!我愿獻出所有!“
“快送我去醫院!快啊!“
嘶啞的吶喊剛落,
槍聲驟響。
至死他都不明白:既答應饒命,為何又在乞求時開槍?人與人之間的信任何在?華夏人皆如此嗎?
帶著無盡怨恨,
櫻花國使者瞪圓雙眼氣絕身亡,可謂死不瞑目。
“呵呵,你也配求饒?“
林正英眼中閃過陰鷙。
唯有將對方臨死前的執念催至極致,方能驅散怨氣。方才那人瀕死時求生欲達到頂峰,
咽氣剎那,所有怨恨皆聚焦于求生不得。
當然,這只是小術罷了。
林正英不過一時興起驗證所學。
修道數十載未試此術,實因過于陰毒。若非特殊情由,他斷不會妄動殺念。
血腥的氣息四處彌漫,原本風景秀麗的陰陽道已經面目全非。
不過依靠大自然強大的修復能力,這并不算無法挽回的災難。
只需等待一場大雨洗禮,這片土地便能重煥生機。
“沒想到今日竟造下如此深重的殺孽。”
許固的語調中透出幾分沉重。
望著眼前的景象,他眼中神色復雜。
無論如何,陰陽道曾是他的根基,他也曾是這里的掌權者。如今卻化身復仇者,親手將昔日的家園推向毀滅。
“這次連累你了,讓你無緣無故沾染這么多性命。”
許固對身旁的林北辰說道。
但他沒有察覺到,林北辰對此毫不在意。
相反,林北辰眼中還閃爍著難以平息的興奮光芒。
“還有逃掉的小雜魚,咱倆什么交情,這種客套話就不必多說了。”
林北辰隨口應道。
隨即他扛起步槍,大步朝著陰陽道后山方向行進。
早在槍炮聲震天響時,公羊流就趁機溜走了,他拼命向后山逃竄,指望能躲進深山老林逃過此劫。
雖然不清楚具體發生何事。
但公羊流明白,此刻的陰陽道危機四伏。
為了保命,他壓根沒想過要將情況通報給父親。或者說,當生命受到威脅時,他根本顧不得這些。
他滿腦子只想著如何保全自己的性命。
完全沒考慮過父親大人會面臨什么處境。
許固緊隨林北辰的腳步走向后山。
他們一路廝殺到此,若還有漏網之魚,必定是逃往后山了。
他最大的仇敵有兩個。
其中一個剛剛已經斃命。
另一個就是公羊炳的兒子。
斬草務必除根,既然踏出這一步,就絕不能心慈手軟。不除掉公羊流,終究是個潛在禍患。
兩人默不作聲。
加速朝著后山疾行。
在后山踉蹌逃竄的公羊流早已魂飛魄散。
山下的炮火聲逐漸遠去,最終歸于沉寂。
可他內心依舊惶恐不安,膽戰心驚。
微風輕拂,樹葉沙沙作響,硝煙籠罩下的山林透著說不出的陰森。走在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后山小徑上,公羊流只覺得死神隨時會降臨,他至今仍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么。
他根本不知道敵人是誰。
額角滲出細密汗珠。
以他的體能,走這點路本不該如此吃力。
但巨大的心理壓力讓他喘不過氣,此刻他只盼能盡快躲進深山。
只要逃進后山的密林深處。
或許就能保住性命。
“不行了,心跳越來越急促,再這樣跑下去恐怕會撐不住。”公羊流抹了把汗,意識到不能再盲目奔逃。
得先找個地方藏身。
與其一味往山里跑,不如找個隱蔽處躲起來。
像現在這樣倉皇逃竄肯定會留下痕跡,他根本無暇掩飾行蹤。
路上滿是新鮮腳印,這還怎么躲藏?
“不管了,就先在這個山洞里躲一躲。”
公羊流的目光落在前方狹窄山道下方的一處洞穴。
這條小徑右側是茂密的松林,左下方則有個被雜草掩蓋的山洞,躲進這里或許真能逃過一劫。
想到這兒,他不敢耽擱。
當然,公羊流并非完全沒腦子。
他先是繼續往前走了幾百步,隨后躡手躡腳地橫穿一片無路的荊棘叢,繞到山洞上方,再小心翼翼地潛入洞中。如此謹慎是為了盡量減少對周圍草木的擾動。
這樣別人就看不出他藏進了這個山洞。
荊棘劃過他的臉頰和腳踝。
為了讓一切看起來更自然些,
他狠心丟掉了自己的鞋子。
撲通一聲響起。
他整個人跌進了山洞里。
隨之而來的是一陣水花濺起的聲響。
顯然,這處被灌木掩蓋的山洞內有積水潭。
“有水就能多躲幾天,不信他們有耐心一直搜捕我一個人。”
公羊流暗自慶幸。
只要有水源,就算躲上幾天幾夜也不成問題。
至于為何確信縱火的敵人尚未離開。
他也說不清,只是一種直覺。
他總覺得對方是沖著自己和父親來的。
或許是內心有鬼,公羊流很清楚自己和父親從未行善積德。平時招惹的仇家數不勝數,陰陽道原本相安無事,并未與其他勢力結怨。如今突然有人殺上門來,十有八九與他們父子脫不開干系。不得不說,公羊流對這點倒是看得格外明白。
“該死,究竟是誰干的。“
“最好別讓我查出來,否則定要千百倍奉還,他媽的此仇不報誓不為人。“
嘩啦嘩啦的流水聲在巖洞內回蕩不絕。
公羊流艱難地在池塘里撲騰,費盡周折才尋到一處可供歇腳的巖石。洞內漆黑如墨,潮濕的空氣令人窒息。雖說此處是陰陽道山門范圍,但公羊流對此地地形一無所知。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連半點微光都尋覓不到。
公羊流已經深入洞穴腹地。
他不敢在洞口附近逗留,生怕動靜引來外人注意。黑暗始終是人類最原始的恐懼,未知往往最令人膽寒。誰都不清楚黑暗中潛伏著什么,也無法預料下一秒會遭遇什么。希望與絕望究竟哪個先降臨?這一切都是未解之謎。
“嘶嘶嘶——“
一條雪白的巨蟲在洞中游移。
公羊流誤入它的領地,引得它發出警告。
或許是因為先前消耗過度。
公羊流并未留意到耳畔的異響。他大口喘著粗氣,貪婪地呼吸著潮濕的空氣,像條瀕死的野狗般癱坐在岸邊。在無邊黑暗中,他不禁胡思亂想,擔心父親是否尚在人間。
這個不祥的預感剛浮現就被他強行壓下。
父親向來神機妙算。
絕不可能輕易喪命。
他心中抱著這樣的期盼。
逃亡時他確實顧不上父親。
但他比誰都清楚,若失去公羊炳的庇護,往后的日子必將舉步維艱。更別提那遙不可及的復仇大計。
在漆黑潮濕的巖洞中。
公羊流忽然瞥見兩點幽光。
黑暗中浮現兩簇閃爍的光點,似是某種發光礦石。他心頭一緊,絕不認為這種地方會埋藏礦脈。若所料不差,應當是......這個念頭尚未轉完,他這次清晰地捕捉到了嘶鳴聲。
莫名的野獸低吼。
仿佛來自某種爬行生物。
他下意識后退兩步。
手掌觸到黏糊糊的物體。
撲通一聲,整個人跌進凹陷處。
隨即聽見咔嚓脆響,似乎是壓碎了什么蛋殼。
嘶嘶——!
嘶鳴聲再度響起。
白蟲目睹幼崽化作碎片,眼中迸發殺意。
它方才沒有立即攻擊公羊流,正是為此。
它必須守護自己的后代。
只因公羊流闖入了它的巢穴。
“呃呃呃!!“
不待他反應。
撕裂般的痛楚瞬間襲來,身體被緊緊纏繞。
公羊流只覺得呼吸愈發困難,面色逐漸發青。
未曾死于仇殺,反倒葬身在這荒僻山洞。
不得不說,這真是莫大的諷刺!或許不逃反而能活命。
......
不知何故。
公羊流眼前閃過往日種種畫面。
大多都是他作惡的場景,這讓他心生明悟:這是臨終幻象,自己即將告別這個眷戀的人世。
沒想到這一天來得如此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