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的聲音不高,甚至帶著一絲慵懶,卻如同投入沸騰油鍋的一滴冷水,瞬間讓整個奢華包間陷入了一種詭異的、針落可聞的寂靜。
“好了。”
兩個字,簡單,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帶著驚疑、探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這位年輕城主的態度,才是決定今日走向的關鍵。
林夏微微向后靠了靠,身體陷入寬大的椅背,姿態顯得更加放松,仿佛之前那場劍拔弩張的競價從未發生過。
他的目光在眾人臉上緩緩掃過,最終停留在寧風致原本應該坐的位置——現在那里坐著惶恐無助的寧榮榮。
“諸位。”
林夏的聲音平穩依舊,聽不出喜怒。
“欺負一個小女孩,沒什么意思。”
這句話如同一個耳光,輕飄飄卻又極其響亮地扇在了在場所有巨頭臉上。
饒是菊斗羅城府極深,臉上的陰柔笑容也僵了一瞬。
戴維斯更是臉色微沉,金發下的眼神掠過一絲慍怒。
雪清河溫和的表情不變,但眼神深處閃過一絲精芒。
朱戰重重哼了一聲,卻終究沒敢開口反駁。
寧榮榮猛地抬起頭,淚水還在眼眶里打轉,但看向林夏的眼神已然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愕然和一絲劫后余生的微光。
他……他是在維護我?
林夏沒有理會眾人的反應,指尖輕輕敲擊了一下桌面,發出篤的一聲輕響,如同最終裁決的落槌。
“份額分配,還是按老規矩來。”
他的語氣平淡,卻又帶著不容違逆的權威。
“不過——”
林夏頓了頓,目光落在寧榮榮身上,那眼神平靜依舊,卻讓寧榮榮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七寶琉璃宗的那一份,在原有基礎上,減少半成。”
嗡!
寧榮榮只覺得腦袋又是一懵,眼前發黑。雖然林夏出手解圍,但這減少半成份額的懲罰,如同重錘狠狠砸下!
半成!
聽起來不多,但這可是庚金城最新式魂導器的份額!
意味著巨大的戰略利益!
父親知道了會怎樣?
宗門的長老們會怎樣?自己闖下的禍……
巨大的恐慌和自責再次席卷而來,淚水終于控制不住地沖出眼眶,順著慘白的臉頰滑落。
她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哭出聲,身體劇烈地顫抖著,仿佛下一秒就要癱倒在地。
林夏仿佛沒看到她的崩潰,目光平靜地轉向其他人,仿佛只是在宣布一個無關緊要的調整方案。
“這半成。”
他語氣隨意地補充道。
“你們幾家自行商議如何分割。”
他隨意地擺了擺手,姿態輕松得像在分配幾顆糖果。
“不必再吵了,到時候直接將最終結果送去庚金城,交給我老師樓高便好。”
話音落下,整個包間陷入一片死寂。
林夏的態度如此輕描淡寫,卻又如此霸道強勢。他不僅直接終結了這場針對寧榮榮的“狩獵”,更是以一種近乎“施舍”的方式,將那半成珍貴的份額丟給了其他勢力去爭搶。
他沒有指定分配方式,一句“自行商議”,又將可能的內斗和博弈留給了這些巨頭們自己解決。
菊斗羅的眼睛微微瞇起,指尖的菊花停止了搖曳。
戴維斯臉上的嘲弄徹底消失,只剩下凝重和一絲被輕視的不快。
雪清河嘴角的溫和笑意更深了幾分,眼神若有所思。
玉羅冕大大松了口氣,雖然藍電霸王龍未必能多得,但總算塵埃落定,免除了節外生枝。
下四宗的宗主們則眼中放光,雖然只有半成需要分,但對他們來說已是意外之喜,紛紛開始盤算自己能爭取多少。
沒有人反對。
因為林夏的話,就是最終的裁決。他掌握著核心的魂導器技術,掌控著源頭,他是這場游戲規則的制定者。
他的意志,無人敢輕易違逆。
林夏說完,甚至沒有再看眾人一眼,直接站起身。
“就這樣。”
他對著身邊如同影子般的朱竹清略一頷首。
“竹清,走了。”
“是。”
朱竹清立刻跟上,貓瞳警惕地掃視全場,尤其是在戴維斯和朱戰身上短暫停留。
林夏繞過巨大的圓桌,徑直走向門口。
在經過渾身僵硬、淚流滿面、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魂魄的寧榮榮身邊時,他甚至沒有停頓一秒,只是淡淡地留下兩個字,如同吩咐一件物品。
“跟上。”
寧榮榮如夢初醒,巨大的惶恐和劫后余生的茫然交織在一起。
她幾乎是手腳并用地從沉重的椅子上爬下來,踉蹌著,帶著滿臉的淚痕和無法形容的狼狽,跌跌撞撞地追著林夏的背影跑出了這間讓她窒息的包間門。
在身影即將消失在門口的前一瞬,林夏的腳步似乎極其細微地頓了一下。
他的目光,有意無意地、仿佛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玩味笑意,精準地投向了端坐主位、依舊保持著溫潤如玉太子姿態的“雪清河”——偽裝下的千仞雪。
那眼神交匯只有一瞬,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千仞雪端著茶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分,清澈眼眸深處,一絲冰寒的銳利與探究如流星般劃過,隨即又被完美的溫和假面覆蓋。
厚重的包間門在林夏、朱竹清和跌跌撞撞的寧榮榮身后關上,隔絕了包間內瞬間爆發的、壓抑不住的低聲議論和重新燃起的、關于那半成份額的新的博弈。
紫云軒酒樓外,清晨的薄霧已然散去,陽光帶著幾分暖意灑在街道上。
然而剛從冰冷壓抑、充滿算計的修羅場中逃出來的寧榮榮,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外面世界的喧囂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模糊不清。
冰冷的空氣猛地灌入肺腑,讓她劇烈地咳嗽起來,眼淚更是洶涌而出,混合著屈辱、恐懼、自責和后怕。
她腳步虛浮,如同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像要摔倒。
看著前方林夏那挺拔卻冷漠的背影,她感覺兩人之間隔著無法逾越的鴻溝。
林夏步伐不快,但異常沉穩。
朱竹清緊隨其后,如同最忠誠的影子,偶爾回頭瞥一眼失魂落魄的寧榮榮,貓瞳中閃過一絲極淡的憐憫,但很快歸于平靜。
她理解寧榮榮此刻的感受,但她更清楚林夏的用意。
溫室里的花朵,不經受風雨的洗禮,永遠無法真正成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