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怕死嗎?”
崇禎的聲音在空曠幽暗的偏殿里回蕩,帶著一股從骨髓里滲出來的陰冷寒意。
窗外的風越發大了,吹得殿內燈火忽明忽暗。
崇禎瘦削的影子被拉得極長,像一個張牙舞爪的鬼魅,籠罩在顧遠的頭頂。
這位大明的天子死死地盯著顧遠,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里,既有審視,也有隨時可能爆發的殺機。
他想從眼前這個年輕人的臉上,看出一絲一毫的偽裝,哪怕是一瞬間的動搖。
“朕保不住你。”
崇禎向前逼近了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如同野獸的低吼。
“就像當年,朕保不住袁崇煥一樣。”
這是一個警告,也是一個帶血的測試。
他在告訴顧遠:如果你想做朕手里的刀,就要做好這把刀隨時會被折斷、被丟棄、甚至被融化成鐵水的覺悟。
然而,顧遠笑了。
在這個隨時可能人頭落地的關口,他笑得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看透生死的輕松。
那種輕松,絕不是裝出來的。
而是一個真正從地獄里爬回來的人,對人間煉獄的俯視。
“陛下,草民從河南一路北上,腳下的鞋爛了三雙,見過的死人不計其數。”
顧遠抬起頭,目光清澈得近乎殘酷,直視著那天子的龍顏。
“草民見過易子而食的慘劇,見過為了半個發霉的饅頭打得頭破血流的父子,也見過餓殍千里、野狗啃食尸骨的煉獄。”
“我的家人,同鄉,都死在了這漫長的逃荒路上。”
“對于一個心已經死過一次的人來說,肉體的死亡,并不可怕。”
顧遠的聲音不大,卻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子,釘在崇禎那脆弱的神經上。
“草民怕的,不是自己的死。”
“我怕的,是眼睜睜看著這天下千千萬萬還活著的百姓,最終都像我的家人一樣,死得那么卑微,那么毫無意義,連一聲慘叫都發不出來。”
“我怕的,是這傳承了千年的華夏衣冠,這煌煌大明二百七十六年的江山,就這么斷送在我們這一代人手里,讓你我都成為史書上遺臭萬年的罪人!”
“如果用我顧遠一顆人頭,能換來大明的一絲轉機,能讓哪怕一個孩子不用被扔進鍋里煮了吃……那草民,死得其所!死而無憾!”
這一番話,顧遠說得真誠無比。
因為這就是他此行的目的。
他是來求死的。
只不過,在這個世界,他要求得一個轟轟烈烈、足以逆天改命的死法!
崇禎徹底愣住了。
他這一生,見過太多慷慨激昂、把忠君愛國掛在嘴邊,轉頭卻去瘋狂斂財的臣子。
也見過太多在金鑾殿上義正言辭,一旦面臨生死大恐怖,立刻跪地求饒的軟骨頭。
但他從未見過像顧遠這樣的人。
他的平靜,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力量。
那是一種殉道者的光輝,是一個瘋子對另一個瘋子的召喚。
崇禎眼中的猜忌,在這一刻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復雜的情緒。
有欣賞,有嫉妒,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他嫉妒顧遠的純粹,也恐懼顧遠身上那股一往無前、連天都敢捅破的決絕。
“你說得對……”
崇禎慢慢地坐回窗邊的椅子上,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顯得格外頹然。
“袁崇煥……他不是敗給了建奴,他是敗給了朝堂,敗給了朕的猜忌,也敗給了這爛透了的人心。”
他第一次,在外人面前,甚至在一個布衣面前,承認了自己的錯誤。
這對于一個極度自負、極度敏感的皇帝來說,幾乎是不可能的。
“朕這個皇帝,做得太難了。”
“朕身邊,到處都是眼睛,到處都是掣肘。”
“東林黨說要清流治國,閹黨余孽說要制衡文官,勛貴們哭窮賣慘……”
“他們每個人都跪在地上喊萬歲,可他們每個人心里想的,都是怎么從這大明身上再撕下一塊肉來填飽自己的肚子!”
“朕想做點事,想救這個國家,可是……朕沒有手!朕的手腳都被他們綁住了!”
崇禎猛地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顧遠,那眼神里充滿了絕望的希冀。
“你的《賑災十策》,朕看了不下十遍。朕知道,那是現在唯一的辦法。”
“要搞錢,就得動他們的肉!”
“可是,顧遠,你知不知道?朕做不到!”
“朕一旦下旨勒令他們捐獻,明天早上,彈劾朕的奏疏就能把文華殿給淹了!”
“他們會說朕是桀紂之君,是搜刮民脂民膏的昏君!”
“他們甚至會勾結外藩,逼朕退位!”
“朕……沒有一把能替朕斬開這些枷鎖、也不怕沾一身血的快刀啊!”
說到這里,大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崇禎的意思已經不言而喻。
他需要一把刀。
一把不屬于任何派系,不畏懼任何勢力,只忠于他自己,并且用完之后可以隨時丟棄、用來平息眾怒的刀。
顧遠深吸了一口氣,他知道,圖窮匕見的時刻到了。
“陛下。”
顧遠上前一步,沒有下跪,而是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劍般挺立。
“草民,愿為陛下之刃!愿做那個被千夫所指的孤臣!”
“但想要殺人,想要從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權貴嘴里把銀子摳出來,光有一腔熱血是不夠的。”
“草民不需要高官厚祿,不需要封妻蔭子。草民只求陛下,授予草民一樣東西。”
顧遠的眼神變得銳利如鷹隼,一字一句,如同驚雷。
“草民要如朕親臨的金牌,要代天巡狩之權!”
“草民要——先斬后奏之權!”
“草民要節制京營、提督錦衣衛、掌管東廠之權!”
轟隆!
顧遠的話音剛落,崇禎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繼而轉為鐵青。
他猛地站起身,手指顫抖地指著顧遠,胸口劇烈起伏。
“你……你……”
崇禎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聲音尖銳得有些變調:“你這是要當第二個魏忠賢嗎!”
節制三大武裝力量,提督廠衛,還要先斬后奏。
這不僅僅是權臣,這是要把皇權徹底架空!
這和當年權傾朝野、被稱為九千歲的魏忠賢有什么區別!
殿內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仿佛下一秒,崇禎就會喊出那句“拖出去斬了”。
“不。”
面對天子雷霆之怒,顧遠卻冷靜得可怕,他輕輕搖了搖頭。
“魏忠賢要的是權,是利,是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榮華富貴。”
“而草民要的,只是一張催命符,一個能為陛下、為大明朝,在三個月內掃清一切障礙的身份。”
顧遠看著臉色變幻不定的崇禎,平靜地拋出了他最后的籌碼,也是最瘋狂的賭注。
“文官集團是一張網,也是一面墻。”
“想要打破它,唯有以暴制暴,唯有比他們更狠、更毒、更不講規矩!”
“陛下,我們來打個賭吧。”
“就賭三個月。”
“三個月內,如果草民不能為陛下籌集到一千萬兩賑災款項,不能讓京師的米價降回正常,不能穩住京畿局面。”
“到時候,不用那些大臣彈劾,也不用陛下為難。”
“草民自縛雙手,來這萬歲山上的歪脖子樹下,任憑陛下降罪。”
“是千刀萬剮,還是挫骨揚灰,亦或是五馬分尸,草民絕無半句怨言!”
三個月。
一千萬兩。
一個瘋狂到極致的賭約。
崇禎的心臟狂跳起來,那聲音大得仿佛就在耳邊擂鼓。
理智告訴他,這太冒險了。
把如此大的權力交給一個來歷不明的舉人,無異于引狼入室,甚至是飲鴆止渴。
但情感上,他卻被這個賭約深深地吸引了。
那種名為賭徒的血液,在他早已干涸的血管里瘋狂燃燒。
他已經沒有別的選擇了。
大明朝這艘破船,已經漏得快沉了,他等不起了!
他看著顧遠那張年輕、蒼白卻堅定得如同巖石般的臉,腦海里只有一個念頭:
賭一把!
反正大明都要亡了,與其坐以待斃,不如陪這個瘋子瘋一次!
就算輸了,最壞的結果,不過是多殺一個“奸臣顧遠”來謝天下,情況不會比現在更糟了。
但如果贏了……
如果這個叫顧遠的年輕人真的能創造奇跡……
那他就能從這個令人窒息的泥潭里,掙扎出來,喘上一口活氣!
“好!”
良久,崇禎猛地一拍窗框,眼中迸射出許久未有的、近乎偏執的亮光。
“朕,就信你一次!”
他大步走到顧遠面前,雙手死死抓住顧遠的肩膀,指甲幾乎嵌入肉里,聲音因為極度的激動而有些嘶啞顫抖。
“朕給你這個權力!”
“你要廠衛,朕給!”
“你要尚方寶劍,朕給!”
“你要殺人,朕準你殺!”
“哪怕把這京城的權貴殺得血流成河,朕也給你兜著!”
“但是——”
崇禎的話鋒突然一轉,他松開手,一把拽住顧遠的手腕,將他如同拖拽一件物品般,狠狠地拖到了墻邊那副巨大的大明混一圖前。
他的手指越過中原,越過京師,最終重重地、狠狠地戳在了地圖的東北角。
那個讓大明流干了血的地方。
山海關之外。
遼東。
“你來自河南,你見過流寇,你見過饑荒。你懂百姓的苦,朕信你。”
崇禎猛地轉過身,背靠著那張地圖,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顧遠,眼角的肌肉在瘋狂抽搐。
“但你懂不懂朝廷的苦?你懂不懂……朕為什么這么急著要錢!”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無盡的疲憊、恐懼和憤怒,那是對懸在頭頂那把利劍的深深敬畏。
“這里!就在這里!”
崇-禎指著那個位置,聲音嘶啞得像是杜鵑啼血。
“十三萬大軍啊……那是朕最后的家底,就在松山,全沒了!”
“沒有錢,就沒有兵;沒有兵,這把刀就要砍到朕的脖子上了!”
“這才是懸在我大明頭頂上,最鋒利、最要命的一把刀!”
“顧遠,你若真能弄來銀子,這遼東的窟窿,朕才有一線希望去補!若是補不上……”
崇禎慘笑一聲。
“咱們君臣二人,誰也別想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