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縣令一臉愁容,不知該如何解釋時,一陣馬蹄聲停在門口。
陳芳走了進來。
縣令看到陳芳還渾不知什么情況,強壓著火氣問道:“陳芳?你這是……”
陳芳單膝跪地,聲音洪亮,帶著一股剛直之氣:“稟縣令大人!陳芳昨夜巡城,見師爺王二面府上后門鬼祟,幾輛大車滿載箱籠麻袋出城而去!屬下覺著蹊蹺,一路尾隨至城外十里坡歇腳處。趁其不備,屬下打開箱籠、割開麻袋……”
他猛地抬頭,目光如炬地釘在癱軟如泥的王二面身上,“發現箱內盡是官銀!麻袋里全是上好白米!正是朝廷撥付用于安置流民的糧餉!”
陳芳的聲音如同驚雷,在寂靜的詩會樓里炸響:
“下官想到流民糧餉白日里未曾見師爺發放,他卻夤夜將這些救命錢糧運出城去!此等行徑,豈非監守自盜,置流民性命于不顧?下官當即拿下其隨行,將主犯王二面綁縛歸來!人贓俱獲,請大人明察!”
“轟——!”樓下的“雅士”們再也按捺不住,一片嘩然!什么風雅詩會,瞬間被這赤裸裸的貪腐大案沖擊得七零八落。看向縣令的目光充滿了驚疑、鄙夷和看熱鬧的興奮。
縣令的臉,瞬間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最后漲成了豬肝色!,嘴唇哆嗦了半天才發出聲音:“王……王二面!這狼心狗肺的東西!本官待他不薄,他竟敢……竟敢如此!來人!給我押進來!本官要親自審問!
縣令臉上現在一會面露驚愕一會面露喜色,驚愕于師爺王二面竟如此大包天,喜于這口足以壓死人的黑鍋終于有人頂了!
“好!好!陳捕快,你做得好!立了大功!”縣令猛地一拍驚堂木(雖然他此刻并不在公堂,但習慣性地做了這個動作),聲音都因激動而變調,“快!將這貪贓枉法、罔顧民命的狗才押進來!本官要親自審問!”
陳芳應聲,像拖死狗一樣將面如死灰、抖如篩糠的師爺王二面拽了進來,狠狠摜在地上。
王二面那身平日里人模狗樣的青色長袍沾滿了塵土草屑,頭發散亂,哪里還有半分師爺的體面。
詩會樓內一片死寂,所有賓客都屏住了呼吸,伸長脖子看著這戲劇性的一幕。那些舞姬樂師早已嚇得縮在角落。
方才的詩情畫意、觥籌交錯,瞬間被這官場傾軋、貪污腐敗的冰冷現實所替代。
縣令挺直了腰板,臉上重新掛上了“明鏡高懸”的威嚴,厲聲喝問:“王二面!你身為師爺!朝廷撥發安置流民的救命糧餉,你也敢貪墨?還敢連夜運出城去?說!是誰指使你的?贓物運往何處?同伙還有誰?!”
他連珠炮似的發問,句句誅心,恨不得立刻將王二面釘死在恥辱柱上,徹底撇清自己。
王二面癱在地上,涕淚橫流,磕頭如搗蒜:“縣令大大饒命!縣令大人饒命啊!小人……小人鬼迷心竅!是……是翠萍新來的頭牌‘賽貂蟬’,她……她逼著小人為她贖身,還要金屋藏嬌……小人一時糊涂,挪用了庫銀……本想等風聲過了再想法子補上……至于流民糧餉……小人……小人想著流民眾多,一時半會兒也安置不了,不如……不如先挪去填補虧空……”
他語無倫次,前言不搭后語,但貪墨的事實和動機已昭然若揭。
“混賬東西!”縣令氣得渾身發抖,指著王二面破口大罵,“為了一個下賤娼妓,你就敢置數百流民于死地?置朝廷法度于不顧?簡直是喪心病狂!來人!將這狗才打入大牢!嚴加看管!陳芳!”
“屬下在!”陳芳抱拳。
幾個衙役如狼似虎地撲上來,將面無人色、抖如篩糠的王二面拖死狗般拖了出去。
“速速帶人,按王二面招供,追回被運走的贓銀贓糧!務必一粒米、一文錢都不能少!追回后,即刻押運至溪水村,交予楊村長!”縣令此刻表現得雷厲風行,正氣凜然,
仿佛剛才那個推諉扯皮、焦頭爛額的不是他。
他轉向楊三狗,臉上擠出幾分“痛心疾首”和“嘉許”混雜的表情:“楊村長,本官御下不嚴,竟讓此等蠹蟲禍害百姓,險些釀成大禍!多虧你今日前來陳情,也多虧陳捕快明察秋毫!你放心,糧餉之事,本官定當給你溪水村一個滿意的交代!被貪墨的糧餉,追回后即刻發還!絕不再讓溪水村和流民鄉親受半點委屈!”
楊三狗心中冷笑。
這縣令變臉比翻書還快,此刻急著撇清責任,樹立形象,倒把自己和陳芳當成了他彰顯“明察”的工具。
但他面上不顯,只是深深一揖,語氣沉穩:“謝縣尊大人主持公道!溪水村二百余口流民,翹首以盼大人救命之糧!楊三狗代全村父老,謝過大人活命之恩!”他把“活命之恩”四個字咬得清晰,既是提醒,也是無形的壓力。
“應當的!應當的!”縣令連連擺手,仿佛自己真是青天大老爺,“楊村長高才,一首詩振聾發聵,讓本官……呃,也讓諸位才俊,深省手足之情、為官之責啊!今日詩會魁首,非楊村長莫屬!本官承諾依然作數!楊村長,你可有什么心愿?只要不違國法倫常,本官定當滿足!”
滿堂目光再次聚焦楊三狗。金銀?官職?這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機會。
楊三狗抬起頭,目光掃過縣令,掃過滿堂華服,最后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寂靜的大堂:
“楊三狗一介村夫,所求無他。只求縣尊大人開恩,允我溪水村自保之權!”
“自保之權?”縣令一愣。
“正是!”楊三狗語氣斬釘截鐵,“北邊兵禍連天,流寇四起。
我溪水村地處偏僻,官軍鞭長莫及。
如今又添二百流民,更是樹大招風。懇請大人允準,由村里組織青壯,自備器械,于村口險要處設立哨卡,操練鄉勇,保境安民!所需器械,由村中自籌,絕不勞煩官府分毫!只求大人一紙文書,準我村自行其是,若遇小股流寇侵擾,可便宜行事,自行抵御!如此,方能保一方百姓平安,也免大人為邊鄙小村分心!”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不要金銀財寶,不要官職差遣,只要一個“自保”的許可!這要求看似簡單,實則意義深遠。
這意味著溪水村將擁有一定程度的武裝自治權!在亂世之中,這比多少金銀都寶貴!
縣令瞇起了眼睛,仔細打量著楊三狗。
這個年輕的村長,心思之深,眼光之遠,遠超他的想象。
一首詩震懾全場,一番陳情逼得他不得不處置師爺,如今又要這“自保之權”……此人絕非池中之物!
但眼下,楊三狗的要求合情合理。溪水村確實偏遠,官府也確實無力顧及。允他自保,既能安撫人心,又能減輕自己負擔,更顯得自己體恤民情,何樂而不為?
“好!”縣令略一沉吟,便爽快應允,“楊村長心系鄉梓,深謀遠慮!本官準了!稍后便簽署文書,蓋上縣衙大印,準溪水村組織鄉勇,設立哨卡,保境安民!所需器械,確由你村自籌,若遇匪情,可自行抵御,事后報備即可!本官只望你善用此權,勿生事端,保一方平安!”
“謝大人!”楊三狗深深一揖,心中大石落地。
有了這紙文書,他就能名正言順地武裝溪水村,打造防御工事,訓練民兵。這才是亂世立足的根本!
“至于那詩會承諾……”縣令還想提金銀官職。
楊三狗卻再次躬身:“大人厚愛,楊三狗心領。
此承諾,便算在允我村自保之權上吧。
村中流民嗷嗷待哺,楊三狗歸心似箭,懇請大人允我先行告退,回村等候陳捕快押送糧餉!”
縣令見他態度堅決,且確實心系村務,也不再強留,揮揮手:“楊村長高義!去吧!糧餉之事,本官親自督辦,定不延誤!”
他不再看縣令那復雜難言的表情,也懶得理會樓下那些或驚訝、或幸災樂禍的目光。
轉身,對陳芳微微點頭致意(此人雖可能只是職責所在,但今日之舉確實幫了大忙),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下樓梯,穿過寂靜的大堂,走出了那扇依舊彌漫著酒肉脂粉氣息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