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段掌柜的那一塊大洋的賞錢，文三兒的確又快活了幾天。
他這次倒是在某些方面克制住了自己，只是吃菜喝酒，并不再去暗門子，加上每天上午還是堅持出去拉活兒。
可能是那一塊大洋帶來的好運，也可能是過年期間街面上人多，這些天著實拉了幾個遠路的客人，又掙了一塊多。
可這種日子到元宵節以后，就戛然而止了。
到了今天上午，文三兒趴了一上午，愣是沒一個人坐車。
捏捏兜里剩下的兩枚小洋，文三兒看了看路邊的肉沫燒餅攤子，咽了咽唾沫。
姥姥的，前兩天不那么胡吃海喝就好了，整天拌三絲花生米，還要喝兩盅，這錢花的能不快嗎！
文三兒開始暗罵自己不會過日子，手頭有了錢，應該第一時間存下來一些，好為沒錢的日子做準備。
當然了，像這樣的懊悔，文三已經不知道有過多少次，可每次手里稍微寬綽點，就又忍不住打半斤酒，或者找個暗門子過過癮。
離開肉沫燒餅攤子，文三兒買了六個雜和面窩頭，要了一根手指那么長的老咸菜，也算混個肚圓，拉著車有一步沒一步回車行。
本打算中午稍微歇會兒，下午再出去等活兒，沒想到回去的時候，車夫休息的大通鋪里正熱鬧。
車夫們把炕收拾出來一角，擺上炕桌，上頭擱這幾樣菜，兩三個粗陶碗，聞聞味道，里面應該是酒，車夫們誰也不嫌棄誰，粗陶碗傳來傳去，輪流著喝。
文三兒從鼻子里哼出氣來，“呦呵，這是搭伙兒吃好的？”
“這不是文三兒嗎？尋思你這些日子手里頭寬敞，整天不是醬牛肉就是褡褳火燒，我們這些小飯菜，想你也是看不上的，就沒讓人去喊你?！?
文三兒那股氣頓時煙消云散，轉而有點不好意思，這些天他可沒少吃獨食，買來好吃的，可沒說讓讓這幫弟兄。
其中一個叫鐘光亮的車夫招呼道：“文桑，這是我請的客，你要是肚子里還有空，也一塊兒來吃點，喝兩盅，明天我就搬出去了，弟兄們不知道什么時候還能再見著?！?
文三兒羨慕道：“小鐘，找著包月了？”
包月是車夫們夢寐以求的工作，有地方住，有地方吃，要是遇到大方的人家，還經常給些賞錢。
當然，也有那種苛責小氣的主家，不過倒也少見。
鐘光亮臉上帶著那么點倨傲，“文桑，我現在給太君做事了，前幾天拉車，伺候了一個太君，他看我會說幾句日本話，就讓我專門給他拉車，這位太君，可是一名軍官呢，以后有什么事兒擺不平，你們盡管找我?！?
文三兒這才回過味來，原來這孫子叫的是“文桑”，剛才還以為這孫子嘴沒說利索呢。
屋里的人聽了鐘光亮這話，都低下頭，全當聽不著，有酒有菜，不吃白不吃，你管他當不當漢奸呢？
文三兒覺得剛才因為自己吃獨食而萌生出的不好意思，頓時就煙消云散了。
自己只是吃獨食，這孫子是當漢奸??！
還有比當漢奸更不要臉的事情嗎？
這孫子都一臉的驕傲勁兒，自己又憑什么不好意思呢？
脫下號坎，在炕上打了幾下，文三兒躺上去，枕著胳膊，翹著二郎腿。
“我說小鐘，行啊，你小子生發了，哎，沒聽說你家還有日本人的種啊？你怎么學的日本話？”
眾人想笑又不太敢，鐘光亮臉上也是一陣紅一陣白。
剛想發作，又聽文三兒說道：“頭兩天，林爺也讓我給他拉包月來著，我一想，人家林爺是照顧我，他有小汽車坐著，還用咱的洋車嗎？人家講究，咱也不能下三濫，我當時就回絕了，現在想想，我要是有你這個臉皮，還真就住到林府上去了?！?
鐘光亮頓時不敢撂臉子了。
這文三兒說的有鼻子有眼，誰知道是不是真的？
自己攀上的只是個鬼子小軍官，林爺那可是大紅人，惹不起，惹不起。
................
過了兩天，林澤正在辦公室摸魚，電話突然響了。
“喂？”
“林桑，是我，到司令部來一趟吧，出事了。”
“北原君，我現在就過去?！?
掛上電話，林澤罵罵咧咧，整天出事出事，也不知道哪有這么多事，這回是北平站還是哪邊？
讓鈕三兒下去備車，林澤換上制服，隨后下樓上車，直奔憲兵司令部。
司令部的小會議室。
里邊煙霧繚繞的，除了北原蘭介，油津俊介竟然也在里邊，剩下的就是其它部門的幾個頭頭，老高倒是不在。
見林澤來了，北原蘭介掐了煙頭，示意他坐下。
“人齊了，下面通報一個情況，方面軍司令部又出了事，有個小軍官，跟一個女人呢眉來眼去，泄露了不少情報，松崎少將認為，被這個女人拉下水的軍官應該不止一個，大家看看資料，然后我們要接手這次調查，資料只能在這看，不能帶走?！?
拿到資料，林澤掃了一眼。
下內智子??？？
這不對吧，方面軍司令部不早就知道下內智子是有問題的，為什么還留著她到現在，還讓她繼續拉人下水？
“油津君負責對那個軍官的審訊，林桑，你跟我到辦公室一趟。”
林澤起身，跟北原蘭介去了辦公室。
等關上門，北原蘭介才氣急敗壞道：“不是我對松崎少將不滿，只是方面軍的特務部，簡直是一群蠢豬！現在又把這個爛攤子丟給我！下內智子已經控制住了，林桑，你跟我親自審這個人?！?
林澤故作一臉茫然，“北原君，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北原蘭介回到辦公桌跟前，又點上一根煙，這才平復了情緒。
“唉！這個下內智子，是南邊派來的特務，以前她接近了方面軍的參謀池井勇人，兩個人還差點結婚，當時喜多誠一還在，他本來想利用這個女人，用假情報迷惑南邊，沒想到池井莫名其妙的死了，后來喜多誠一也失蹤了，特務部亂成一團，顧不上管這個女人，我以前建議過直接把她殺掉就好了，可松崎少將覺得，殺了她多少有點可惜，索性養起來，看看能不能派上用場，現在好了，明知道人家是間諜，還讓人在眼皮子底下把咱們的人拉下水，也不知道這個下內智子到底有什么手段，這次被捕的這個軍官，就是負責看守她的！真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