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林澤果然在利順德設宴為陳君彥接風洗塵。
不光他親自去了，還邀請了王竹林，這個商會會長人老成精，擅于交際，有他在，場面就冷不了。
安排的是利順德上上席，東西大菜應有盡有，中餐請的都是魯、粵兩地的名廚，西餐則是由法蘭西名廚操刀。
歐羅巴大戰以后，遠東的租界反倒是成了洋人們的避風港，不少有錢人都到滬上，到津門，乃至到冰城。
隨著這些人的涌入，一些洋廚子，洋藝人，也蜂擁而至。
人在異鄉，通訊又不便，僅能靠報紙和食物暫慰思鄉之苦。
等到年底，津門的這些洋人尤其是米利堅人，幾乎都要遭殃，鬼子在濰縣建了個集中營，到時候這些人凡是沒什么關系、背景的，都被抓了過去。
這次宴請，林澤給足了陳君彥面子，親自在餐廳門口迎接。
場面也十分氣派，大圓桌，中間是大理石的臺面，外圈是金絲楠的木料，桌上擺的是香煙、雪茄、黃酒、白酒、紅酒、洋酒、香檳，荷蘭水，各式各樣的水晶杯子被擦拭的晶瑩剔透。
眾人分賓主落座，侍者先倒香檳開胃。
王竹林喝了一口，打了一個嗝。
他不好意思道：“老夫我持碗狂飲習慣了，喝了這汽水酒，只感覺胃里邊翻騰，可一個嗝打出來，又覺得舒暢了，看來這酒還是有幾分妙處?！?/p>
眾人哈哈大笑，連陳君彥也忍不住笑容滿面，氣氛一下活躍起來。
實際上王竹林久經商場，在津門這樣的地方擔任商會會長，各國洋人打過的交道的不知道有多少，平時怎么會出這樣的洋相？
面對陌生人，有時候出點丑也不失為一種拉近距離的好辦法。
大菜上了幾樣，林澤先用調羹給陳君彥舀了幾樣，隨后舉杯道：“自古以來金陵都是虎踞龍盤之地，自維新府定鼎金陵以來，更是努力刷新，勵精圖治，短短時日，就有了許多新氣象，雖然我們南北兩隔，但僅僅是看新聞、聽廣播，就讓人心生向往，今天陳次長親至，更是令人不勝欣喜，薄酒小菜，招待不周，還請次長海涵。”
這話說的得體又給面子，連陳君彥都忍不住想，難不成林澤是真不想摻和這事兒，而非故意跟金陵方面作對？
他也舉杯道：“不速之客，貿然叨擾，已是汗顏，林司令百忙之中，撥冗款待，水陸珍品齊備，實在令人惶恐，共飲，共飲?！?/p>
所以場面話是一種能力，得會用，還得明白什么時候用。
那種同學聚會、家庭聚會、好朋友聚會，非得舉起杯子說個一二三四的，要么是已經成為習慣了，要么就是想裝逼，中毒太深。
所以有的年輕人就很反感，覺得這是酒桌文化。
實際上，走到一定層級，不管是東南西北哪個地方，你會發現社交的場面里都是這些話，這跟地域無關。
好比你談一樁生意，涉及到公共項目，對面是某掌握審批權處長，你見面了怎么說？
總不能說：哥們兒你來了就太好了，今天咱們好好喝，我伺候好你，你抓緊給我簽字。
這時候就需要場面話：某處，以前都是報紙上看，電視上看，公眾號里看，可以說是神交已久，今天終于能當面學習了，您是站在頂層設計的高度眼觀全局，我們就只能看見眼前一畝三分地了，準備了些茶點，咱們邊喝著邊聽您指點？
象征性喝點茶，酒菜就可以上了。
也不要說老外如何如何，老外的場面話更加豐富，那種聽起來齁死人的夸贊，不就是他們的場面話？
哦親愛的你真棒，這是我有過的最美妙的體驗，上帝，你今天美的讓人嫉妒巴拉巴拉巴拉........
怎么到人家那就是“情緒價值”，到咱們這就是油膩套路了呢。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和諧的氣氛讓陳君彥放松了警惕，借著酒意，他再次問道：“林司令，我今天說大東亞共榮，有的話，可能是我沒說的太精準，實際兄弟到北邊來的意思，就是把王院長積極尋求合作的態度傳達給各位，而只要是這次治委會會長的人選，能夠實現王院長的意圖，那會長以下的其它職位，都可以談，兄弟說的再明白一些，這些總長、署長，林司令可以提名一些，只要能通過的，我們都會通過?！?/p>
林澤低頭吃菜，王竹林把話接過來，“陳次長是個爽快人！本來我還戰戰兢兢，心道陳次長這么大的官，萬一不好相處，那今天的酒可喝不痛快，沒想到次長如此快人快語啊！只是老朽聽了半天，還沒弄太明白，王院長屬意的華北治委會會長人選，究竟是誰啊？”
這一問，就把陳君彥將住了。
你不是說要合作嗎，不是要傳達善意的態度嗎，既然如此，那你說吧，你們到底想讓誰上位，你說，那才是態度誠懇，你不說，那就是表里不一。
陳君彥沒想到這個其貌不揚的老頭子竟然如此犀利，一時間竟然說不出話來，只能喝了一口酒來掩飾。
林澤抬起頭來，給眾人散了幾根煙，“王會長，這就是你的不對了，金陵方面做事一向穩妥隱秘，哪怕我們同意支持，恐怕不到最后一刻也是不會揭曉的，怎么會現在就告訴你呢？”
王竹林哈哈一笑，“是了是了?！?/p>
陳君彥沉吟了半天，終究還是開口道：“我們辦事絕不藏著掖著，王院長準備建議任命趙琦為華北治委會會長?！?/p>
林澤恍然，原來是他！
這一手玩的妙?。?/p>
這個趙琦是華北治委會高層，但地位也不是特別顯赫，他一向不在北平，而是在魯省任職，先后任膠澳商埠局總辦，可以說權傾島城、煙城，而后又任島城特別市公署署長，兼任治委會委員。
這人有影響力，是華北治委會的老人，但在北平底子不厚，如果把他提上去，華北治委會各方人馬都能接受，而他想要穩住局面，又必須得借助金陵方面的力量，金陵也就實現控制華北治委會的目的了。
更為關鍵的事，這個趙琦曾經留學德意志，跟德意志人關系很好，在日本高層那里也有一定人脈，島城也有日本商人支持他，所以這個人選在大本營那里應該阻力不大。
只是林澤又怎么會讓他們如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