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繆整了整自己草綠色軍裝的衣領,臉上堆起一個自認為風度翩翩,飽讀詩書的笑容,邁著刻意放緩的步子,朝著黎萍萍和江陽的座位走了過去。
他自動忽略了一旁穿著普通的江陽,眼神直接熱切地鎖定在黎萍萍身上,仿佛她是這節沉悶車廂里唯一的光源。
他走到桌旁,微微彎下腰,用一種放柔、帶著幾分拿腔拿調的普通話開口,甚至還自以為風趣地眨了眨眼:
“這位女同志,你好。鄙人曾繆,曾是曾經的曾,繆是‘未雨綢繆’的繆。看同志你氣質不凡,想必也是心懷理想之人。不知同志這是要去往何處?”
黎萍萍正夾起一筷子面條,聽到這矯揉造作的開場白,動作一頓,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里一陣膩煩。
她下意識地往江陽身邊挪了挪,仿佛靠近他能驅散這種令人不適的油膩感。
江陽瞥了這個油頭粉面、自我感覺良好的家伙一眼,眼里也掠過一絲嫌棄。
但他并沒有立刻發作,只是放下手中的筷子,身體微微后靠,雙臂抱在胸前,一副“請開始你的表演”的淡定模樣,想看看這跳梁小丑還能說出什么驚世駭俗的話來。
黎萍萍連眼皮都懶得抬,冷冷地回了兩個字:“哈市。”
曾繆一聽,臉上頓時綻放出巨大的驚喜,仿佛發現了什么了不得的巧合:“哈市?哎呀!真是太巧了!我們這批知識青年,正是要奔赴哈市周邊的建設兵團,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雖然不在城內,但也算是同一個方向!這真是‘有緣千里來相會’啊!”
他自動忽略了黎萍萍冷淡的態度,趁熱打鐵地問道:“還沒請教女同志你的芳名是……?”
黎萍萍出于基本的禮貌,依舊頭也不抬,淡淡地道:“黎萍萍。”
“黎萍萍……好名字!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萍水相逢,亦是緣分!”曾繆搖頭晃腦地品評著,忽然覺得這名字有點耳熟。
他再次仔細打量黎萍萍,越看越覺得她身上有種不同于尋常女子的大家之氣,眉眼間的英姿和從容,絕非小門小戶能培養出來的。
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他的腦海——黎萍萍?難道是省城那個頗有地位的黎家的千金?!
對了!好像聽家里長輩提起過,黎家確實有位小姐在公安系統工作!
想到這里,曾繆的眼睛瞬間亮得不行,心臟砰砰狂跳!
要真是那位黎家大小姐,那可真是撞大運了!
如果能攀上這層關系,憑借黎家的能量,他以后的前程簡直一片光明!什么下鄉鍍金,那都是小兒科了!
他強行壓下內心的激動,深吸一口氣,決定好好展示一下自己的“才華”和“內涵”,務必給這位“大小姐”留下深刻印象。
他清了清嗓子,擺出一副高人逸士的姿態,開始吟誦起來:
“啊!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二者皆可拋!我們革命青年,就要有這種為了理想奉獻一切的精神!你看那窗外廣袤的土地,正是我們大有作為的舞臺!我愿化作一顆螺絲釘,扎根在祖國最需要的地方……”
江陽在一旁聽著,感覺自己的腳指頭都快在鞋底摳出三室一廳了。
這年頭的某些知青,確實帶著一種特有的、不顧他人死活的“浪漫”與“激情”,尷尬得讓人頭皮發麻。
他忍不住瞥了一眼黎萍萍,發現她的嘴角也在微微抽搐,顯然也在極力忍耐。
后面幾桌看熱鬧的知青們,此時也忍不住竊竊私語起來:
“噗…繆哥又開始了…”
“真是服了他,每次見到漂亮女同志就這套…”
“你看人家女同志那表情,明顯不耐煩了嘛…”
“他覺得誰都該欣賞他的‘才華’…”
“有點同情那位女同志了…”
黎萍萍聽著曾繆那越來越離譜、越來越自我感動的“詩朗誦”,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還沒等他把不知道從哪里拼湊來的下一句念完,黎萍萍終于忍無可忍,猛地打斷了他:
“不好意思,這位同志!”她的聲音提高了八度,帶著不悅和冰冷,“我現在沒心情聽你念詩,也沒興趣交朋友。請你不要打擾我們吃飯!而且,我有同伴了,不需要,謝謝!”
她特意強調了“有同伴了”,目光堅定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江陽。
然而,曾繆的臉皮厚度顯然超出了她的想象。
他非但沒有感到絲毫尷尬或退縮,反而因為黎萍萍的拒絕和提到江陽,臉上掠過一絲慍怒。
他輕蔑地瞥了一眼江陽,眼神里的厭惡毫不掩飾,一個土里土氣的鄉下人,憑什么坐在黎家大小姐身邊?肯定是那種死皮賴臉攀附親戚的窮酸貨色!
他立刻換上一副“英雄救美”的架勢,對黎萍萍說道:“黎同志,請你千萬不要誤會!我絕無惡意!只是想和你這樣優秀的同志交個朋友罷了。俗話說,有緣千里來相會,我們能在這飛馳的列車上相遇,本身就是一種難得的緣分!多一個朋友多一條路嘛!”
他話鋒一轉,意有所指地瞄向江陽,語氣帶著挑釁:“黎同志,你身份尊貴,心地善良,但也要注意分辨身邊的人啊。
有些人,看似老實,誰知道心里打著什么算盤呢?要是遇到什么麻煩,或者有人糾纏你,你盡管開口!我家里在省城還是有些關系的,肯定能幫上忙!”
這話里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了,就是暗示江陽不配,甚至可能對黎萍萍圖謀不軌,而他曾繆才是那個能保護她、配得上她的“貴人”。
黎萍萍本來就被他煩得不行,此刻聽到他居然還敢含沙射影地貶低江陽,頓時火冒三丈,黛眉倒豎,剛要拍案而起。
旁邊的江陽卻搶先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卻異常平靜,瞬間壓過了車廂里的嘈雜:
“說完了嗎?”江陽抬起眼皮,目光冰冷,直刺曾繆,“說完了,就滾吧。別在這兒影響胃口。”
沒有激烈的言辭,沒有憤怒的咆哮,就是這么一句簡單和充滿了不屑和驅逐意味的話。
黎萍萍聽到江陽這話,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相比于曾繆那種文縐縐又尷尬又自以為是的搭訕,江陽這種直截了當、毫不拖泥帶水的反擊,簡直太對她胃口了!這才是真性情!
“你……!”曾繆被江陽這句話噎得差點背過氣去,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萬萬沒想到,這個他一直沒放在眼里的“土包子”,居然敢用這種口氣跟他說話!還讓他“滾”?!
當著這么多同伴和黎萍萍的面,被一個鄉下人如此羞辱,曾繆感覺自己的臉面被按在地上摩擦!
他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江陽的鼻子,再也維持不住那虛偽的儒雅,破口大罵:
“你算個什么東西?!一個鄉下來的泥腿子!土包子!你敢這么跟我說話?!你知道我是誰嗎?!我是省城來的知識青年!是未來國家的棟梁!你這種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有什么資格在我面前囂張?!你連給我提鞋都不配!”
他的罵聲尖銳刺耳,充滿了對農民階級極端的蔑視和侮辱,引得餐車里其他乘客紛紛側目。
江陽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冰冷,周圍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幾分。
他緩緩站起身,雖然身高與曾繆相仿,但那陡然爆發出的氣勢,卻讓曾繆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
“滿口污言穢語,充斥著對辛勤耕作的廣大農民的侮辱和不尊重。”江陽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刀,敲打在每個人的心頭上,“就你這種品性,也配稱為‘有志青年’?也配戴上這‘知識青年’的袖章?你簡直是在侮辱‘知青’這兩個字!你下的哪門子鄉?接受的哪門子再教育?我看你是下來添亂、給貧下中農抹黑的!”
“你……你你……胡說八道!不可理喻!”曾繆被江陽這番義正辭嚴的斥責懟得啞口無言,氣得手指顫抖得更厲害,再次指向江陽,“你憑什么教訓我!你誰啊你!一個臭種地的……”
江陽的目光落在他那根幾乎要戳到自己鼻尖的手指上,眼神中的寒意幾乎能殺人:“我警告你,如果你說話一定要用手指著別人,我不介意幫你把它割下來,讓你長點記性。”
那眼神中的殺意是如此真實而凜冽,曾繆嚇得渾身一哆嗦,如同被毒蛇盯上的青蛙,猛地將手縮了回來,藏到身后,聲音都帶上了哭腔:“你……你……粗俗!野蠻!暴力分子!”
他踉蹌著退后兩步,又驚又怒之下,把怒火轉向了黎萍萍。
他看著她站在江陽身邊,一副同仇敵愾的樣子,之前所有的愛慕和憧憬都化為了極度的怨恨和羞辱。
“還有你!”曾繆指著黎萍萍,口不擇言地罵道,“黎萍萍!我原本以為你是什么大家閨秀,知書達理!沒想到你也不過是個和這種鄉下泥腿子同流合污的貨色!真是瞎了我的眼!不知好歹!齷齪!”
“啪!”
一聲清脆響亮的耳光,驟然響起,打斷了曾繆的咒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