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出了處置室。
走廊里冷颼颼的,彌漫著消毒水和隱約的血腥氣。
老劉用沒傷的那只手,一把拉住要往外走的江陽:“小子!跟我來!”
他把江陽拽到樓梯間一個僻靜的角落。
昏暗的光線下,老劉臉上的疲憊和嚴肅格外明顯。
“江陽,”老劉聲音壓得很低,“今天這事兒,我老劉欠你一條命!全車人都欠你的!這恩情,記死了!”
江陽擺擺手:“老劉,扯遠了。碰上了,總不能等死。”
“不扯遠!”老劉打斷他,眼神銳利起來,“你急著跑,是不是身上帶了‘東西’?要出手?”他朝江陽一直不離身的那個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努努嘴。
老劉也是個人精,他一眼看出來江陽是來黑市做生意的。
現(xiàn)在雖然明面上還禁止投機倒把。
但是警察那邊管得也不怎么嚴了。
老劉倒也沒有戳穿江陽。
反而還想幫幫他。
江陽聽著老劉的話,眼神一凝,沒說話,算是默認。
老劉嘆了口氣:“我就知道!你小子,膽大包天!剛從鬼門關爬出來,就惦記著賣貨!”
他看江陽要反駁,抬手制止,“聽我說完!哈市這地方,魚龍混雜,水深得很!尤其你要去的那些地方,吃人不吐骨頭!你一個生面孔,帶著這么扎眼的好貨,就是塊肥肉!”
他頓了頓,看著江陽的眼睛:“獎章獎金,肯定跑不了你的!但手續(xù)得走,得上報,最快也得明后天!這之前,你聽我一句,找個安全地方貓著,東西先別動!等我這邊給你安排穩(wěn)妥了再出手,行不?算我求你!別讓我剛把你從火車上撈下來,轉(zhuǎn)眼又得去黑水塘里撈你!”
江陽沉默了。
老劉這話,句句在理,是真為他著想。
哈市鬼市那地方,他以前只聽過傳聞,確實兇險。
很多過來買貨的南方人,當?shù)赜袆萘Φ臇|北大漢。
全都是一些不好惹的!
但等明后天?
夜長夢多!
他身上這這袋貨,就是最大的靶子!
等不起!
江陽想早點賣了!
他掂量了一下蛇皮袋的重量,眼神掙扎了一下,最終還是搖了搖頭:“老劉,你的情,我領了。但這貨真等不了。家里急用錢。”
他找了個不算借口的借口,固執(zhí)回答,“你放心,我心里有數(shù)。鬼市我也不是頭一回去。”
老劉看著他,知道勸不動了。
這小子骨頭里就刻著“倔”字。
他重重嘆了口氣,從貼身的衣兜里摸索著,掏出一個皺巴巴的小本子,撕下一頁空白紙,又摸出支快沒水的圓珠筆,借著光寫下一串數(shù)字和一個地址。
“拿著!”他把紙條硬塞進江陽沒受傷那只手里,
“這是我辦公室的直通電話!下面是我家地址!在哈市,遇到任何麻煩!任何!打這個電話!或者直接去這個地址找我婆娘!提我老劉的名字!”
他緊緊攥著江陽的手腕,力道很大,“記住!別逞強!命比貨金貴!”
江陽看著紙條上那歪歪扭扭的字跡,又看看老劉那張寫滿擔憂和不容拒絕的臉,心頭一暖。
這情分,他記下了。
在外面混。
有關系是最好的!
特別是公安這邊的關系!
江陽倒也沒有客氣,老劉既然愿意幫他,他打心底里感謝!
“知道了。”他鄭重地把紙條疊好,塞進貼身的衣袋里。
“還有,”老劉還是不放心,壓低聲音,“賣貨,眼睛放亮點!別貪!差不多就出手!趕緊離開那鬼地方!賣完了…也別回家,先找個地方躲躲風頭!”
江陽點點頭。
兩人又說了幾句,老劉被聞訊趕來的同事架走去辦手續(xù)了。
臨走前還一步三回頭,那眼神,跟送自家傻兒子上戰(zhàn)場似的。
看著老劉消失在走廊盡頭,江陽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帶著消毒水味鉆進肺里,讓他精神一振。
他緊了緊蛇皮袋的帶子,讓沉重的袋子穩(wěn)穩(wěn)壓在沒受傷的左肩上,轉(zhuǎn)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醫(yī)院大門,再次一頭扎進哈市黎明前刺骨的寒風里。
這一次,他目標明確,西郊,鬼市!
摸到鬼市那片破廠區(qū)外,天墨黑,里頭卻開了鍋。
人多!
是縣城鬼市的三四倍!
這里面的人,用一句魚龍混雜來說,一點也不為過!
手電光跟鬼火似的亂晃,壓低的討價還價聲音,藥材苦腥氣等混成一團。
江陽交了錢進去后,隨意找了個位置,打開了袋子。
油光水滑狼皮和鹿皮赫然呈現(xiàn)在眾人面前。
最扎眼是那幾株老山參。
東西好,就吸引人。
江陽的面前很快就站滿了人。
“嘶——好東西啊!”
“哪來的生瓜蛋子?出手夠硬!”
“狼皮怎么賣?兄弟!”
呼啦一下,七八個人就圍了上來,眼睛放光,手已經(jīng)忍不住去摸那厚實的狼皮。
問價聲此起彼伏。
“狼皮八十,鹿皮一百二,兔皮二十,山參看品相單談!”江陽聲音不高,但是一聽就是個老手。
在這個地方,可不能讓別人以為你是個生瓜蛋子。
不然要遭老罪了!
“狼皮我要了!”
“這兩張鹿皮,給我!”
“山參!那株大的,開個價!”
場面瞬間火爆。
狼皮、兔皮眨眼就被幾個眼疾手快的漢子搶購一空,鈔票塞進江陽手里還帶著體溫。
鹿皮也有人爭搶。
山參更是成了焦點,幾個懂行的圍著討價還價,價格一路飆升。
就在這時,江陽從袋子最底下,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張皮毛。
純白,沒有一絲雜色,在周圍雜亂的光線下,它仿佛自帶柔光,看起來特別漂亮,一看就是難得的好貨!
這種沒有雜色的貨,富太太們最喜歡了。
皮子做好的成品,轉(zhuǎn)個身,就能賣出上千的高價!
所以大家伙都想搶著買!
“雪狐皮!”
“我的老天爺!是雪狐!”
“這…這玩意兒多少年沒見著了?”
整個角落瞬間安靜下來,大家伙的目光死死釘在那張潔白無瑕的皮子上,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這張皮子,不賣零的。”
“和剛才一樣,價高者得。”
江陽這話剛說完。
一個低沉,帶著濃重本地口音的聲音從人群外傳來。
“好大的口氣!不賣零的?那你想賣給誰?”
人群像被無形的手撥開,一個穿著深藍色中山裝,手里盤著兩顆油亮佛珠的中年男人踱步進來。
他個子不高,但氣場極沉,眼神銳利如鷹,掃過之處,沒人再敢說話了。
他身后跟著兩個壯漢,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快讓開!”
“大雄哥來了!”
“大雄哥。”
圍觀的人紛紛低聲打招呼,臉上帶著笑。
這位可是哈市黑市皮毛山珍的頭把交椅,陳大雄。
在這片混的人,都認識他!
陳大雄的目光直接越過其他貨,牢牢鎖在那張雪狐皮上。
這可是好貨啊!
陳大雄在黑市上混了這么多年,也很難遇見這么好的雪狐皮!
“小子,貨不錯。尤其是這張皮子。”陳大雄開口。
“哈市這塊地界兒,皮毛山珍的買賣,都得經(jīng)我陳大雄的手。生面孔不懂規(guī)矩,我不怪你。”
他頓了頓,往前湊近一步,向施舍一般和江陽說道,“看你是個有膽色的,跟我干吧。貨,我按市價收了。以后,有我一口肉,少不了你一口湯。這哈市,保你橫著走。”
人群里傳來小聲的羨慕聲。
陳大雄親自招攬!
這小子一步登天了!
江陽看著陳大雄那張看似豪爽實則充滿掌控欲的臉,心里冷笑。
橫著走?
跟著他,怕是骨頭渣子都不剩!
他需要錢,需要自由,不需要一個頂在頭上的太上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