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秀芬和伊琳娜很有默契,故意找些輕松的話題說笑,比如聊天氣,聊安娜上學的事,聊村里最近的趣聞,巧妙地緩解著黎萍萍的尷尬。
安娜嘰嘰喳喳地說著對上山打獵的各種想象和期待,童言童語逗得大家發笑。
江陽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著,偶爾給伊琳娜夾點她愛吃的小菜,或者回應安娜幾句關于山林的問題,眼神平和,仿佛昨夜什么都沒發生,心照不宣。
黎萍萍慢慢也放松下來,粥水的暖意流進胃里,驅散了最后一點不適,周圍溫馨的氛圍也讓她緊繃的神經松弛了不少。
她偶爾會偷偷地、飛快地抬眼看一眼江陽,看到他沉穩的側臉,心里像是打翻了蜜罐,甜絲絲的,又帶著一種踏實的安寧。
至于家里以后具體會怎樣,誰也沒去深究,也沒人急于去劃定什么界限。
就像江陽想的,生活不是劇本,走一步看一步吧,彼此真心相待,珍惜當下這份來之不易的溫馨、理解與安寧,比什么都強。
吃過早餐,江陽開始認真地準備上山的東西。
“都檢查一下自己的鞋子,一定要跟腳,防滑。山里露水重,路滑。”他一邊說,一邊往自己的背包里塞東西,
“衣服穿厚實點,別看外面太陽大,山里樹蔭底下涼。秀芬,萍萍,你們把昨天我找出來的那幾件舊外套和長褲換上,耐磨也防刮。”
張秀芬和黎萍萍連忙應聲去換衣服。
一捆結實的麻繩,鋒利的開山刀,幾盒火柴用油紙包好,一小布袋鹽巴,一小瓶他自己配的、效果很好的外傷藥粉,還有那把用布包好的、加裝了消音器的手槍以及充足的彈藥,除此之外,他又拿出特制的厚襯的皮項圈,給早就興奮地圍著他打轉的黑豹和大黃套上。
“陽子,我們都準備好了!”張秀芬和黎萍萍換好了衣服走出來。
兩人都穿著深藍色的舊勞動布外套和同色的肥大長褲,褲腳塞進了膠底帆布鞋里,雖然衣服很不合身,顯得臃腫,徹底掩蓋了她們的身材曲線。
但兩人臉上都洋溢著一種新鮮和期待的興奮紅光,看上去倒有幾分像準備下地干活的農村姑娘,只是那清秀的眉眼和不同于常人的氣質,依然引人注目。
“哇,媽,萍萍姐,你們這樣穿好像要去開荒啊!”安娜指著她們,咯咯直笑。
伊琳娜則穿著一件厚實的碎花棉襖,笑著站在門口送他們,手里還拿著幾個剛煮熟的雞蛋,“帶上路上吃,別餓著。”
“在家好好的,別累著,有什么事就讓鄰居幫忙,或者等我們回來。”江陽走過去,很自然地輕輕抱了抱伊琳娜,又俯下身,把耳朵貼在她微隆的腹部聽了聽,眼神溫柔。
“知道啦,啰嗦,你們注意安全,看好安娜,早點回來。”伊琳娜溫柔地答應著,把雞蛋塞進江陽的背包側袋。
江陽又讓柱子去把喜子和另外兩個經常跟他上山的年輕后生叫來。
人多些,互相有個照應,也能更好地保護這幾個“新手”。
很快,喜子三人就帶著柴刀和自制的弓箭興沖沖地來了。
看到江陽身邊穿著不合身舊衣服、卻依然難掩清麗姿色的張秀芬和黎萍萍,三人都愣了一下,鐵牛更是憨憨地直接問道:“陽哥,這兩位姐姐也一起去啊?”
喜子反應快,用手肘捅了鐵牛一下,臉上露出“我懂了”的笑容,跟江陽擠眉弄眼。
山根也在一旁憨笑。
江陽沒好氣地瞪了他們一眼:“別貧了!今天主要是帶她們進山體驗一下,不往深山里走,就在外圍轉轉,看看風景,認認草藥。喜子,你眼神好,在前面帶路,注意看著點以前老獵人留下的陷阱和野豬的蹤跡。柱子和山根斷后。都機靈點!安全第一!”
“好嘞陽哥!放心吧!”喜子幾人連忙收起玩笑的心思,大聲答應。
于是,一行人,加上精神抖擻的黑豹和大黃,浩浩蕩蕩地出發了。
安娜像只出籠的小鳥,興奮地跑在最前面,不時回頭催促:“快點呀!快點呀!”
初夏的山林,仿佛一個剛剛蘇醒的巨人,充滿了蓬勃的生機。
草木蔥蘢,綠意盎然,各種不知名的野花在路路邊、在草叢中星星點點地綻放著,散發著淡淡的幽香。
陽光努力穿透層層疊疊的樹葉,灑下斑駁晃動的光點,如同碎金一般。
對于很少進山的張秀芬和黎萍萍來說,眼前的一切都充滿了新奇和吸引力。
她們小心翼翼地踩著松軟厚實的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好奇地打量著四周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樹木,藤蔓和奇形怪狀的巖石。
“江陽,這棵歪脖子樹是啥樹啊?長得真有意思!”張秀芬指著一棵造型奇特的柞樹問道。
“呀!你們快看,那邊石頭縫里長了一叢好漂亮的蘑菇!紅色的,像小傘一樣!”黎萍萍也像發現了寶藏,指著不遠處驚呼,那神態像個天真爛漫的少女。
“黑豹,大黃,慢點跑!別跑太遠!”看著兩條獵狗在林間敏捷地穿梭,不時鉆進草叢嗅聞,張秀芬又忍不住擔心地喊道。
江陽看著她們興奮的樣子,嘴角也不自覺地揚起。
他耐心地解答著她們的問題:“那是柞樹,木頭硬,以前用來做車輪子。那紅蘑菇叫……看著好看,但不能吃,有毒。山里顏色鮮艷的蘑菇多半都有毒,千萬別亂采。”
他一邊說,一邊提醒她們注意腳下裸露的樹根和濕滑的苔蘚。
黑豹和大黃似乎聽懂了張秀芬的話,跑出去一段后,又會繞回來,在眾人身邊停留一會兒,警惕地豎著耳朵,轉動著腦袋,盡職盡責地擔任著護衛的角色。
走了一段路,來到一處相對平緩的坡地,喜子突然蹲下身,指著地上一些雜亂的、深深的蹄印和被拱開泥土低聲道:“陽哥,看!是野豬的腳印,泥還沒干透,估計過去沒多久,看這大小和數量,是群半大的家伙,數量不多,三四頭的樣子。”
眾人的神經立刻繃緊了一些。
張秀芬和黎萍萍雖然是第一次親眼看到野豬活動的痕跡,但聽江陽和村里人說過野豬的兇猛,此刻既感到緊張刺激,又有點害怕,下意識地都往江陽身邊靠了靠。
安娜也緊緊抓住了江陽的衣角。
江陽蹲下來,用手指丈量了一下腳印的深度和大小,又看了看被破壞的植被,神色平靜地說道:“嗯,是群半大的亞成體,估計是餓了下山找食的。咱們今天人多,還有狗,它們一般不敢主動攻擊人。不過為了安全起見,咱們繞開點它們活動的路線。今天主要是帶你們體驗,不主動招惹它們。”
他的話讓大家都安心了不少。
他帶著隊伍稍微偏離了原來的路線,選擇了一條安全的小徑。
黎萍萍看著江陽觀察痕跡時專注的神情、分析情況時清晰的思路以及做出決定時不容置疑的果斷,眼神里的崇拜和愛意幾乎要滿溢出來。
張秀芬也是一臉自豪地看著自家男人,覺得有他在,就什么都不用怕。
又走了一會兒,來到一處相對開闊、有小溪潺潺流淌而過的林間空地。
溪水清澈見底,能看到水底的鵝卵石和游動的小魚。
陽光毫無遮擋地灑下來,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就在這兒休息一會兒吧。”江陽示意大家停下,“這里視野好,水源附近也容易吸引小動物過來喝水,咱們看看運氣,能不能碰上來喝水的小家伙,讓你們見識一下。”
他讓喜子三人在空地邊緣的幾個方向,找了大樹或者石頭隱蔽起來,負責警戒。
然后,他開始教張秀芬和黎萍萍如何利用周圍的樹木、灌木和草叢偽裝自己,如何選擇觀察位置,以及最重要的如何保持絕對安靜。
“狩獵最重要的就是耐心和安靜,任何一點聲響都可能嚇跑獵物。”江陽一邊示范,自己也找了個既能觀察溪邊又能兼顧到眾人的位置,如同融入了環境一般,悄無聲息地潛伏下來。
安娜也學著大人的樣子,被柱子安排在了一簇茂密的灌木后面,她趴在那里,大眼睛滴溜溜地轉動,小臉上滿是興奮和認真,連呼吸都放輕了。
等待的時間是枯燥且漫長的。
林間的寂靜被放大,只能聽到風吹過樹梢的嗚咽聲、小溪流淌的叮咚聲,以及偶爾幾聲遙遠的鳥鳴。
但對于初次體驗狩獵的張秀芬和黎萍萍來說,這種潛伏和等待卻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刺激和期待。
她們屏住呼吸,努力讓自己融入周圍的環境,心臟因為緊張和興奮而怦怦直跳,感受著與大自然的神秘和寧靜。
過了大約半個多小時,就在安娜有些耐不住性子,開始悄悄扭動有些發麻的身體時,一直安靜趴在江陽腳邊的黑豹,耳朵突然極其靈敏地動了一下,隨即抬起頭,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嗚”聲,眼神銳利地盯向小溪對面的林子。
江陽立刻抬起手,對著眾人做了一個“噤聲”手勢。
所有人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張秀芬和黎萍萍大氣都不敢出,緊緊捂住自己的嘴,眼睛一眨不眨地順著黑豹注視的方向望去。
只見對面的林子里,先是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聲,緊接著,兩只毛色灰褐的野兔,警惕地探出頭來,它們直立起身體,小巧的鼻子不停地聳動著,左右張望了許久,確認沒有危險后,才后腿一蹬,蹦蹦跳跳地跑到小溪邊,低下頭,快速地舔舐著清澈的溪水。
看到這活生生的小生靈,張秀芬和黎萍萍頓時激動得心臟都快跳出來了,她們緊緊捂住自己的嘴,生怕一不小心發出一點聲音嚇跑了它們。
安娜在灌木后更是眼睛瞪得溜圓,小臉因為興奮而漲得通紅。
江陽看著她們的反應,微微一笑,用眼神示意她們繼續安靜觀察,享受這個過程。
那兩只野兔喝飽了水,似乎意猶未盡,并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在溪邊干燥的石頭上互相追逐嬉戲起來,毛茸茸的身子顯得格外可愛。
然而,就在這一時刻,一直安靜潛伏在另一側的大黃,似乎有些按捺不住狩獵本能了。
它看著近在咫尺的“美味”,身體微微前傾,喉嚨里不受控制地發出了一聲低吼。
“嗚”
這一聲低吼,在寂靜的林間顯得格外突兀!
那兩只機警的野兔被嚇了一跳,瞬間停止了嬉戲,后腿猛地一蹬,頭也不回地朝著林子竄去,眨眼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汪!”大黃見狀,懊惱地叫了一聲,黑豹看了一眼江陽,得到默許的眼神后,也低吼一聲,緊隨其后追了上去!
“哎呀!跑了!太可惜了!”安娜忍不住從灌木后跳了出來,踩著腳,滿臉的惋惜和失望。
張秀芬和黎萍萍也松開了捂著嘴的手,長長地舒了口氣,臉上帶著遺憾,但更多的是興奮和激動。
江陽卻并不意外,笑著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沒事,野兔本來就以機警和速度見長,很難徒手或者近距離捕獲。讓黑豹和大黃去追著玩玩吧,就當給它們鍛煉鍛煉腳力和追蹤能力了,它們憋了這么久,也該活動活動。”
果然,沒過多久,黑豹和大黃就一前一后、有些悻悻地跑了回來,嘴里空空如也,只是舌頭伸得老長,呼呼地喘著氣。
大黃還湊到江陽腿邊,用腦袋蹭了蹭他,發出委屈的“嗚嗚”聲,為自己的冒失導致獵物逃跑而道歉。
“好了好了,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下次沉住氣就行。”江陽摸了摸大黃的頭,又拍了拍黑豹結實的脖頸,算是安慰。
雖然沒打到獵物,但張秀芬和黎萍萍都覺得這一趟來得太值了,親身感受到了山林狩獵的緊張和刺激,這比聽別人講述一百遍都要印象深刻。
休息夠了,江陽帶著隊伍繼續在山林外圍轉悠。
一邊走,一邊教她們辨認一些常見的草藥,比如可以止血消炎的車前草、清熱解毒的蒲公英,還有幾種可食用的、味道不錯的野果,比如酸甜甜的山丁子、毛茸茸的獼猴桃。
“江陽,你懂得真多!”張秀芬由衷地贊嘆。
黎萍萍更是學得認真,她甚至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筆記本和一支鉛筆,一邊聽江陽講解,一邊認真地記錄下來,還小心翼翼地采摘了一兩種常見的草藥樣本夾在本子里,那專注好學的樣子,讓江陽都忍不住多看了她幾眼。
中午時分,陽光正好。
大家找了一處干凈的草坡,席地而坐,準備吃午飯。
柱子和鐵牛手腳麻利地撿來干樹枝,升起了小小的一堆篝火,雖然不冷,但山里濕氣重,有點煙火氣讓人感覺更踏實。
喜子把帶來的玉米面餅子放在火邊烤得焦香。
大家圍著火堆,就著咸菜,吃著烤熱的餅子、
煮雞蛋,喝著清甜的溪水,簡單卻別有風味。
陽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驅散了林間的微寒,微風拂面,帶來草木的清香,遠處是層巒疊翠、連綿不絕的山峰,近處是伙伴們輕松愉悅的笑談和分享,這種感覺,讓每個人都感到心曠神怡,忘記了所有的煩惱和疲憊,只覺得天地廣闊,生活美好。
下午,江陽的運氣來了。
在穿過一片混合林地時,遇到了一小群正在低頭啃食嫩葉的傻狍子,大約有四五只。
這些家伙好奇心重,聽到動靜非但不立刻逃跑,反而停下來,瞪著圓溜溜的大眼睛,傻乎乎地朝他們張望。
“是狍子!”喜子壓低聲音,興奮地說,同時悄悄摘下了背上的弓。
江陽打了個手勢,讓大家都蹲下隱藏好。
他看了一眼喜子,點了點頭,示意他可以試試。
喜子深吸一口氣,搭箭、拉弓、瞄準,動作一氣呵成,雖然略顯緊張,但架勢很穩。
只聽“嗖”的一聲。
“噗!”一聲悶響,箭矢精準地射中了離他們最近的那只體型較小的狍子的前腿!
那只狍子吃痛,發出一聲哀鳴,踉蹌了幾步,其他狍子這才如夢初醒,驚慌失措地四散奔逃,瞬間消失在密林中。
“中了!喜子哥好厲害!”安娜第一個跳起來歡呼。
大家也都圍了過去。
看著喜子他們熟練地檢查獵物,用繩索捆好四蹄,準備扛著走,張秀芬和黎萍萍也算是親眼見識并部分參與了一次狩獵過程,雖然出手的不是江陽,但這份收獲的喜悅是共同的。
夕陽開始西下,天邊染上了絢麗的橘紅色。江陽看著今天的收獲決定下山返程。
回去的路上,眾人雖然走了大半天,身體有些疲憊,但興致依然很高。
那只狍子由柱子和鐵牛輪流扛著。
安娜到底年紀較小,走了沒多久就開始犯困,趴在柱子寬厚的背上睡著了,小臉上還帶著心滿意足的笑容,不知夢到了什么好吃的。
張秀芬和黎萍萍互相攙扶著,邊走邊興奮地回味著白天的經歷,說著悄悄話,不時發出輕快而愉悅的笑聲。
江陽走在隊伍中間,看著身邊的女人、伙伴,看著他們臉上滿足的笑容,聽著他們輕松的談笑,再看看那兩條雖然疲憊但依舊忠實地跑前跑后、警戒四周的獵狗,他的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平靜、滿足與強大的責任感。
他經歷了前世的波瀾壯闊與無奈,重生于此方鄉土,從最初的只為個人生存、改善家境,到如今擁有了需要他用生命去守護的家人、忠誠可靠的兄弟、蒸蒸日上的事業,以及這一方讓他能夠盡情施展能力、守護一方安寧的天地。
回到村里,已是傍晚時分,家家戶戶屋頂上都升起了裊裊的炊煙,在夕陽的余暉下顯得格外寧靜祥和。
伊琳娜早就等在院門口,翹首以盼,看到他們一行人平安歸來,尤其是看到江陽,她臉上露出了安心而幸福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這一天,充實,刺激,而又無比美好。
對于江陽,對于這個特殊而溫馨的家庭,對于靠山屯的所有淳樸村民來說,生活,正如同這初夏的山林,充滿了生機與希望,朝著越來越好的方向,穩步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