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電光柱像根脆弱的稻草,探進那剛熔出來的、深不見底的圓洞,眨眼就被吞了,屁都照不見。
只有那股子陰冷死寂的味兒,絲絲縷縷地從底下冒上來,像墳墓里吹出的第一口氣,嗆得人肺管子發緊。
我趴在洞口,半邊身子都麻了,不是嚇的,是剛才強行動用那撈什子傳承法門,徹底抽干了最后那點力氣。
經脈跟斷了似的疼,腦子里像有一萬根針在扎。
老榮的焦木牌還攥在手里,硌得慌。
那洞底下……還有?
沒完沒了了是吧?
一股說不清是憤怒還是絕望的邪火猛地竄上來,燒得我眼睛發紅。操你媽的!有完沒完!非得把老子這點骨頭渣子都榨干才甘心?!
我猛地一拳砸在旁邊冷硬的石頭上,手背瞬間見了血,刺痛反而讓我混沌的腦子清醒了點。
不能癱這兒。老榮可能還沒死透(這念頭讓我心臟抽了一下),孫陽、蘇婉清、小斌還在上面等著。我得出去。
得先離開這鬼地方。
我咬著牙,用還能動的那只手,撐著地,一點點把自己從洞口挪開。每動一下,都牽扯著不知道多少處傷,冷汗嘩嘩地流。
喘了半天粗氣,我才勉強坐起來。從破爛不堪的背包里翻出最后一點壓縮餅干,混著血沫子硬咽下去。又找到半瓶不知道什么時候漏剩的水,潤了潤冒煙的嗓子。
吃了東西,稍微有了點力氣。我盤膝坐好,強迫自己靜下心來,運轉“源心”那點微末的根基,引導著它緩慢修復身體的創傷。
這一次,感覺有點不一樣。
之前“源心”的力量雖然龐大,但更像是個死物,需要我拼命去撬動。可現在,它好像……活泛了一絲?運轉起來不再那么滯澀,修復的速度也快了一點點。
是因為最后關頭引動了前輩們的傳承印記?還是……因為吸收了那顆黑色心臟爆炸時的一部分能量?(這個想法讓我打了個冷顫)
不知道。也沒工夫細想。
我抓緊時間調息。在這鬼地方,多恢復一分力氣,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感覺身體不再那么虛弱無力,我才緩緩睜開眼。
該上去了。
我找到那根垂下來的主繩,試了試,還算牢固。再次看了一眼那個散發著不祥氣息的新洞口,還有手里老榮的木牌。
我會回來的。不管下面是啥,不管老榮是死是活。
抓住繩子,我開始艱難地向上爬。比下來時更吃力,身體像是灌了鉛,手臂酸軟得不聽使喚。好幾次差點脫手摔下去。
爬一段,歇一會兒。聽著自己的喘氣聲在死寂的通道里回蕩。
終于,手掌磨得血肉模糊之后,我看到了斷崖上方的邊緣。
用盡最后一點力氣翻上去,我直接癱倒在地,眼前發黑,半天緩不過勁。
稍微恢復點,我立刻掙扎著爬起來。斷崖上方依舊是一片狼藉,沒有老榮的蹤跡。那拖痕到了落石堆那里就徹底斷了。
我不死心,又仔細搜尋了一圈,還是一無所獲。只有那塊破碎的護身牌和幾滴干涸的血,無聲地訴說著什么。
心沉甸甸的。
不再猶豫,我沿著來時的路,踉蹌著往外走。
通道比來時更破敗,很多地方又發生了新的坍塌,走得異常艱難。但那股一直縈繞的邪氣確實淡了很多,至少沒有再冒出那些殺不盡的焦尸。
走了很久,終于看到了前方透下來的、微弱的天光。
出口到了。
我加快腳步,連滾爬爬地沖出那個如同巨獸嘴巴般的洞口,重新呼吸到外面帶著泥土和草木氣息的空氣時,竟然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天光刺眼。看天色,像是下午。
我居然在下面待了這么久?
顧不上多想,我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鎮子的方向走去。得盡快和孫陽他們會合。
腳步虛浮,深一腳淺一腳。身體依舊疼得厲害,但“源心”那點新生的力量似乎在不斷滋養著,恢復的速度比想象中快。
走到之前下車那個三岔路口,遠遠看到有輛拉貨的三輪摩托停在那兒,司機正蹲在路邊抽煙。
我走過去,啞著嗓子問:“師傅,去鎮上嗎?捎一段?!?/p>
司機抬起頭,看到我這一身血污破爛、跟鬼似的模樣,嚇了一跳,煙都掉了,眼神里滿是警惕和害怕:“你……你咋回事?”
“山里摔了。”我盡量讓語氣平穩,“幫個忙,給錢?!?/p>
司機猶豫了一下,大概是看我這慘樣不像壞人,又聽到給錢,最終還是點了點頭:“上來吧。”
我爬上三輪車后斗,靠在冰冷的欄板上。車子突突著往前開,顛得我傷口生疼,但總比用腿走強。
看著路邊飛速后退的荒涼景象,我心里那股不安卻越來越濃。
太安靜了。
這一路回來,太順利了。順利得讓人心慌。
那地底下的東西……真的就這么輕易被抹掉了?那個新打通的洞口……又會引來什么?
還有老榮……
我閉上眼,強迫自己不再去想。
到了鎮上,我付了錢下車。小鎮看起來和之前沒什么兩樣,但仔細感覺,空氣里似乎彌漫著一種若有若無的……緊張感?
路邊有人聚在一起低聲議論著什么,看到我過來,立刻散開,眼神躲閃。
出事了?
我心里一緊,加快腳步往租住的宿舍樓走。
越靠近宿舍樓,那種不安感越強烈。
樓下停著幾輛陌生的黑色轎車。樓洞口圍著幾個一看就不是善茬的男人,穿著黑西裝,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周圍。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出事了!
我立刻閃身躲進旁邊一條窄巷,屏住呼吸,仔細觀察。
那些人不像是警察。氣質更冷,更兇。是張啟銘的人?還是……其他勢力?
孫陽他們呢?
我強壓下沖出去的沖動,繞著宿舍樓,找到后面那棵靠近我們窗戶的老樹。確認四周沒人注意,我忍著痛,利落地爬了上去,透過窗戶縫隙往里看。
客廳里一片狼藉!桌椅翻倒,東西摔了一地!明顯有打斗過的痕跡!
但沒有人。蘇婉清、小斌、孫陽……都不在!
被抓走了?!還是……
我心臟狂跳,幾乎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就在這時,我口袋里那部快沒電的手機,突然極其輕微地震動了一下。
不是來電,也不是短信。是一種很奇怪的、短促的震動。
我猛地掏出手機。
屏幕是黑的。沒有任何通知。
但那震動……又來了一下。很短,很輕。
像是……某種預設好的、極其隱蔽的警報被觸發了?
我猛地想起來!之前為了防止萬一,我曾在門框和窗戶幾個不起眼的地方,用朱砂和“源心”之力設置了幾個微小的感應符!一旦有外人強行闖入,并且帶有惡意,我這邊就能收到極其微弱的反饋!
是它們!剛才的震動是警報!
孫陽他們真的出事了!
是誰干的?張啟銘的報復?還是……因為那些碎片?
我死死攥著手機,指甲摳進塑料外殼里。一股冰冷的殺意混合著焦躁,瞬間沖垮了剛剛恢復的那點冷靜。
必須找到他們!
我從樹上滑下來,靠在冰冷的墻上,強迫自己冷靜。不能慌。現在慌,就真完了。
對方是誰?目的是什么?人在哪?
一點頭緒都沒有。
我深吸幾口氣,努力回憶著之前包打聽給的關于張啟銘的信息。他的公司,常去的幾個地方……
還有那個博物館!出事的青銅器!那些碎片!
也許……可以從那里找到線索?
博物館那邊肯定戒備森嚴,但現在是唯一的突破口了。
我沒再猶豫,壓低了帽檐,忍著傷痛,快步朝著鎮外走去。必須盡快趕到市里。
在路邊攔了輛路過的貨車,塞了錢,讓對方捎我到市郊。然后又在市郊換了出租車,直奔市博物館。
到達博物館時,天已經擦黑。博物館早就閉館了,只有門口亮著燈,顯得冷冷清清。
但我能感覺到,博物館周圍彌漫著一股不同尋常的緊張氣氛。暗處似乎有視線在掃視。后門那邊,還停著幾輛不起眼的黑色轎車,和宿舍樓下那些很像。
果然有鬼。
我沒靠近正門,繞到博物館側后方。這里圍墻很高,上面還有電網。
觀察了一會兒,找準一個監控死角和電網間歇期,我助跑兩步,腳在墻上一蹬,如同貍貓般翻了過去,落地無聲。
館內一片黑暗,只有應急指示燈散發著幽綠的光??諝饫飵е还申惻f的灰塵味和……一絲極淡極淡的、尚未完全散去的陰冷波動。
是碎片殘留的氣息!
我屏住呼吸,憑著記憶和感知,朝著當時出事的那個倉庫方向摸去。
走廊很長,很靜。我的腳步放到最輕,心跳聲卻大得嚇人。
快到倉庫區域時,前方隱約傳來了壓低的說話聲!
我立刻閃身躲到一個巨大的展柜后面,小心探出頭。
只見倉庫門口站著兩個黑西裝男人,正是宿舍樓下那伙人的打扮!他們守在那里,眼神警惕。
而在他們旁邊,還站著一個穿著博物館工作服、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像是負責人模樣的中年男人。他臉色慘白,正拿著手帕不停擦汗,對著一個背對著我的、穿著灰色風衣的高大男人點頭哈腰,態度極其恭敬謙卑。
“……您放心……絕對沒有遺漏……當時在場的三個人都控制住了……東西也第一時間封存移交了……”戴眼鏡的男人聲音發顫。
灰風衣男人沒回頭,只是微微點了點頭,聲音低沉富有磁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冰冷:“現場處理干凈。所有記錄,包括監控,全部銷毀。這件事,從未發生過。明白嗎?”
“明白!明白!”眼鏡男連聲應道,腰彎得更低了。
灰風衣男人揮了揮手。眼鏡男如蒙大赦,趕緊帶著兩個工作人員模樣的人匆匆離開了。
然后,灰風衣男人對那兩個黑西裝吩咐道:“守在這。任何人靠近,格殺勿論。”
“是!”兩個黑西裝恭敬應聲。
灰風衣男人這才緩緩轉過身。
當看清他臉的瞬間,我瞳孔猛地一縮,呼吸幾乎停滯!
那張臉……我認識!
不是在照片上,而是真真切切地見過!
是那天晚上,在私人會所,坐在張啟銘旁邊那個一直沒怎么說話、看起來像是心腹或者合伙人的那個沉默男人!
他怎么會在這里?!還扮演著發號施令的角色?
張啟銘不是倒了嗎?!難道……
一個更可怕的猜想瞬間浮現——張啟銘,或許根本就不是主謀!他可能也只是個被推在前面的棋子!而這個灰風衣男人,或者說他背后的勢力,才是真正收集碎片、并且……抓走孫陽他們的人!
他們到底想干什么?!
就在這時,那灰風衣男人似乎感應到了什么,猛地轉頭,銳利如鷹隼的目光直直地射向我藏身的展柜!
“誰在那里?!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