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戶張鐵刀的戰馬扛不住。
沖到中軍大帳前十步,前蹄折斷,連人帶馬砸在紅土上。
張鐵刀從地上滾起來,鎧甲早扔在半道,光脊梁犁出一片血糊子。
他不管身后七十個半死不活的殘兵。
兩步跨到高臺下,撞開親兵,單膝砸進碎石里。
右手把一個灰黑色的破布包舉過頭頂。
“報——”
朱樉大步走下來,掃了一眼后面那群衣不蔽體、互相攙扶著癱倒在泥地里的騎兵。
“帶出去三百精銳雙馬,回來七十個走地雞。”
朱樉大拇指刮過刀柄。
“遇上十萬生番了?還是踩進毒瘴坑了?”
“沒打仗!”
張鐵刀扯繩結的手抖個不停。
“王爺!南邊五十里!寸草不生!生番都不敢進的死地!”
繩結扯開。
布包攤在地上。
幾塊大小不一的石頭骨碌碌滾出來。
最大的一塊海碗大小,暗沉紅褐色,表面粗糙。
但落日余光掃過去,石頭邊緣泛著一圈金屬賊光。
朱樉瞪圓獨眼。
滿心以為是絕世的狗頭金。
定睛一看——爛石頭。
“拿爛石頭跑死老子的好馬?你想填溝?”
“慢著。”
朱棡從高臺后頭走出來。
他沒看老二,沒看張鐵刀。
兩只眼珠子全釘在那塊暗紅色石頭上。
太原鎮守多年,跟兵部要兵器,跟工部要甲胄。
什么是好鐵,什么是廢礦,朱棡閉著眼聞味都知道。
這石頭的反光不對勁。
那是鐵。
純度極高的鐵。
“孫大斧!”
工部人堆后頭,一個干瘦的白發老頭連滾帶爬擠出來。
軍器局四十年,鐵料好壞全憑他手里那把小錘子。
“驗!”
孫大斧撲通跪進泥里。從后腰褡褳摸出精鋼小錘,在臟布衫上蹭了蹭錘頭。
舉高。
對準石頭最突出的邊角。
狠狠敲下。
“鐺——!”
不是石頭該有的悶響。
是兩把精鋼鐵器死磕的尖銳聲。
一塊碎屑崩落。
孫大斧捏起碎屑。斷面沒有石英雜質,全是深灰色金屬晶體。
他拽出脖子上掛的天然磁石,靠近碎屑。
“啪!”
碎屑撞上磁石。
連帶紅土地上肉眼難辨的細粉末,全吸成了密密麻麻的黑紅色毛刺。
孫大斧拿磁石的手僵在半空。
“晉……晉王殿下。”
“說。”
朱棡雙拳攥緊。
“含鐵量——七成。保底七成往上。”
孫大斧的聲音帶著世界觀崩碎之色。
“老漢拿九族的腦袋擔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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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工部官員的腦子全炸了。
員外郎陳矩一把扶住案幾。
七成。
大明本土的鐵礦,幾萬人下礦井沒日沒夜刨,塌方壓死的勞役不計其數。
挖出來的礦石含鐵量有個三成,兵部尚書就得去太廟磕頭燒香。
三成的破石頭,上萬青壯砸碎淘洗,塞進土高爐燒幾天幾夜,一千斤礦出兩三百斤雜鐵,就算豐收。
眼前這塊——七成。
這不叫礦石。
這是一塊長在地里的粗鐵錠。
“儲量多大!”
朱棡一把扯住張鐵刀衣領,整個人提離地面。
“一窩坑,還是一條線!”
張鐵刀不怕。一副老子天下第一個的感覺。
“王爺!不是坑,不是線!”
他手指戳向正南方天際。
“山!一整座大山!橫在平原上看不到頭!”
張鐵刀笑的無比得意,他知道這一波他老家的祖墳,這一次不是冒青煙,而是著火那種。
“山坡是它,地皮底下是它,干河溝里墊腳的碎石——全是鐵!”
露天的。
不用打礦井。
不用搭腳手架。
不用拿礦工的命填塌方。
彎腰撿起來,就是刀,就是甲,就是火槍的槍管。
老匠人孫大斧一頭磕在石頭上,頭皮磕破了。
“在山腳支個高爐就能出鐵!當年大宋要刨出這種礦,突火槍全換精鋼管子,幾十萬大軍人手一件板甲,金狗連城墻都摸不著!”
老頭趴在泥里,聲音碎成渣。
“錯過了多少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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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礦?”
朱樉一腳踢飛碎石。
“老三,腳底下天坑里那是金山!鐵再多,能當錢花?大明缺的是銀子!老爺子印的寶鈔連擦屁股都嫌硬!沒銀子鎮底盤,兵部穿上鐵甲照樣撂挑子!”
張鐵刀沒理他。
盤腿坐下,把破布包翻過來。
底層還有一個夾層。
刺啦撕開。
兩塊石頭滾出來。
不是金的黃光。
不是鐵的黑紅。
銀白。
帶著金屬冷光的慘白色。
石塊表面蛛網般的白色金屬紋路盤踞,核心位置長出核桃大小的金屬瘤塊。
孫大斧撲過去。
錘子都沒拿。直接張嘴咬住金屬瘤邊緣。
兩顆大槽牙使出全力。
松口。抹嘴。
金屬瘤表面,兩個凹陷的牙印。
軟的。咬得動。沒雜質。
天然銀輝礦。
“伴生的富銀礦……”
孫大斧軟在泥地里。
“那鐵山外圍,有一條漏在外頭的天然大銀脈!伴生銀礦只存在于這種極品礦脈的皮殼上!全是連在一塊兒的!”
朱樉的嘴合不上了。
他彎腰撿起那塊帶著牙印的銀礦。
沉甸甸的壓手感從手腕電到天靈蓋。
鐵是骨,銀是血。
正好卡在大明最痛的兩根軟肋上。
七成鐵,火槍炸膛率降到零。
源源不斷的銀,寶鈔有了硬通貨背書。
把這地方挖空運回金陵,老朱就是組建兩百萬全副武裝的重甲鐵騎,把全世界推成跑馬場,國庫底子都刮不破一層皮。
朱棡挺直腰背。
戰靴在紅土上重重一跺。
大明全年鐵產量撐死一萬噸。這幾十里長的鐵山,裝得下多少個大明?
算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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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鐵刀!”
“卑職在!”
“換好馬!你前頭帶路!”
朱棡拔出佩刀,刀背拍在兵器架上。
“陳矩!帶工部所有匠人!老二,點齊五千重甲,干糧全扛上!”
朱棡猛然轉身。
“本王今天跑斷腿,也要親眼看看這破地皮底下還藏著多少大明的骨血!”
“全軍急行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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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里。
火把匯成長龍,撕裂灌木林。
戰馬喘息混著甲片碰撞,五千重甲咬著騎兵的馬尾狂奔。
腿肚子跑抽筋,用綁腿勒死繼續沖。
沒人抱怨。
前方不是戰場,是能把大明砸出萬世太平的寶山。
夜風越刮越急。
天邊泛白。
第一縷陽光穿破云層。
大軍停了。
停在一道十幾里長的干涸古河谷邊緣。
五千甲士集體失聲。
馬匹忘了打響鼻。
沒人下令,沒人敢喘粗氣。
前方。
那是一座山。
暗沉。干涸。結痂般的暗紅色。
山體表面沒有任何植被。連一根草都不長。
巨大的銳角巖石刺向天空。巖層極度規整——血紅、漆黑、銀灰。
一條一條,一層一層,綿延到視線盡頭。
天地之間,全被金屬色塊填滿。
陽光直射。
整座山脈沒有反彈出一絲泥土的柔和。
折射出來的,全是冷酷、堅硬的金屬重彩。
朱樉站在河谷邊緣,兩百斤的身軀紋絲不動。
朱棡站在他旁邊,手里還攥著那枚祥興通寶。
兩兄弟誰都沒說話。
風從鐵山上刮過來,帶著三十億年的鐵銹腥氣。
五千名大明甲士,站在這頭沉睡了三十億年的鋼鐵巨獸面前。
澳洲。皮爾巴拉。
特大露天鐵礦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