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團里領(lǐng)導(dǎo)負責(zé)起話題,氣氛帶得很熱鬧。
從今天的選拔閑聊到人工智能的新潮流,有前輩看他時不時給妻子夾菜倒水,又感嘆許總和蘇老師真是恩愛。
營銷號十條短視頻里九條在編瞎話,只有這件事真得不能再真。
蘇夏今天穿的連衣裙料子很薄,腿邊緊貼著男人的大腿,自然也就沒錯過,對方在聽到“營銷號”這個詞時,很輕地僵了一下。
好微妙的感覺。
雙面間諜,兩頭偷情。
她感覺自已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卻只見許霽青笑了笑。
他語氣平和,理所當(dāng)然的模樣,“我和太太從高中時感情就很好。”
這倒是小報上沒寫過的獨家消息。
席上贊嘆聲四起。
許霽青端坐在她身旁,目光很靜,放在桌上的右手從普通地牽著她,變成牢不可分的十指相扣。
蘇夏怕他再語出驚人,只好硬著頭皮附和,“是這樣。”
主位的貴客不喝酒,這頓飯結(jié)束得很快。
散場后,許霽青結(jié)了賬,與眾人道別,跟著悶頭疾行的蘇夏穿過密密的國槐樹影,三拐兩拐進了巷口的市民公園。
路燈太高,稀薄的白光被黑綠松枝擋了大半,小徑昏昏暗暗。
蘇夏一直走到完全沒人的角落,才站定轉(zhuǎn)身,深吸一口氣看他。
剛才那么多人,她都沒好意思開口。
一件件,一樁樁。
他的那些所作所為,有哪件是跟她事先說好的一樣,安分溫順不惹事?
從看似沒注意,實則刻意到不能再刻意地用她印上口紅印的茶杯。
到吃相優(yōu)雅地扒她的剩飯。
再到堂而皇之,繼承她等著讓人收走的湯盅瓷勺。
蘇夏抱著手,一刻不停地數(shù)落了一串。
許霽青的影子裹著她,時不時嗯一聲,作為認真聽講的應(yīng)答。
“到底有沒有在好好聽講?”
蘇夏抬頭,無論怎么觀察他那張俊臉,都尋不到半分愧色,憤而慨嘆,“不以為恥,反以為榮。”
許霽青這次沒再嗯。
只是側(cè)過臉去,低聲笑了笑。
蘇夏看得更來氣,本能抬手想捏他泄憤,可指尖才將將碰到他的下巴,又被他那雙直勾勾的棕眸盯得縮回來。
“不是想捏我?”他問。
“又不想了。”
能干得出換衣服頂號這種瘋子舉動,許霽青整個人現(xiàn)在的狀態(tài)都配套地不對勁。
跟犯了什么癮一樣,她說話的時候就看她嘴,手放下也要追過去,像是恨不得用目光把她再撈回來。
蘇夏往回走了兩步,“怕你舔我手。”
被說了這種重話,許霽青的表情也沒動。
他只是淡然地跟在她身側(cè),眼睫微斂著,仿佛因為被輕易看透而神思微蕩。
又不是沒舔過。他想。
可三十歲的他舔的是什么,自已舔的是什么,他怎么能知足?
小廣場最近在挖管道維修,公園里沒什么人。
微弱的燈光下,女人指間有光點閃過,細碎如星屑。
不是他剛來那晚看見的鉆石。
許霽青安靜了幾秒,平息情緒,“戒指怎么換了。”
蘇夏胡亂應(yīng)了聲。
她還沉浸在對他今天反常舉動的思慮中,無意順著這個曖昧的話題繼續(xù),看了眼屏幕上的時間,轉(zhuǎn)移話題,“你一會兒還回去嗎,怎么回去?”
“有辦法。”許霽青說。
“打車你有錢嗎?”
她不覺得他能穿著這身衣服騎車。
“剛才的晚飯就是我結(jié)的賬,”他答,“我穿過來的時候,姑且身上還有張身份證。”
也是。
科技發(fā)展到現(xiàn)在,就算不網(wǎng)貸不賭博,就憑許霽青那張身份證和他的臉,只要他想套現(xiàn),無數(shù)種現(xiàn)成的合規(guī)方法擺在眼前,哪會和幾百塊的飯錢一個數(shù)量級。
蘇夏還在胡思亂想,手機突然嗡嗡震了兩下。
是丈夫的消息。
【司機沒接到你。】
【在哪?】
一模一樣的臉,一模一樣的名字。
過分恰好的時機。
她現(xiàn)在只是瞥一眼那個頭像,就緊張得胃絞痛。
周圍光線昏黑,手機屏乍亮的白光很明顯,許霽青也跟著看見了,但視若無睹。
“我只有今晚。”
許霽青漆黑的長睫垂下來,看她慌張到泛紅的臉頰,兩片陰影落在他漂亮的眼瞼之下,活了似地翕動著。
“你不想看到的事,我什么都不會做。”
他目光落在她臉上。
簡直像是十二點前的灰姑娘,倒計時已經(jīng)啟動,他不想躲也不想再爭,靜靜等著華麗衣飾褪色,南瓜馬車解體。
“司機在哪等你?”
他神色平和,甚至還笑了一下,“我送你到公園門口。”
蘇夏被他笑得心驚膽戰(zhàn)。
本能地覺得他精神狀態(tài)極差,已經(jīng)不是難過不難過能概括的了,恐怕只要她現(xiàn)在當(dāng)著他面回一條消息,一會兒再鉆進那輛車,他就能被刺激到隨便找個高樓往下跳。
哪還顧得上管是不是哄人的好時機。
她趕忙把屏幕扣在手心,回他許久前那句話,“戒指其實是為你換的。”
“你總是來等我放學(xué)嘛,我都習(xí)慣了。”
她乘勝追擊,抬手給他展示,睫毛飛快眨動著,“我還以為,今天也能在校門外看見你。”
“真的。”
許霽青不說話,狹長的淺眸微瞇。
夏夜里,空氣濕黏黏的悶熱,風(fēng)都是滯重的,裹著蟬鳴往身上撲。
光線暗淡。
兩人站在一棵蓬茂的古槐樹之下,頭頂枝葉遮天蔽月,灑落一地濃黑的樹影。
蘇夏余光多看了那片影子一會兒,心跳莫名地越來越快,到后來簡直是頂著喉嚨口在狂蹦,撞得她口舌干渴。
她下意識地回了頭。
稠得仿佛化不開的陰影里,三十一歲的許霽青站在那。
映著公園外車燈的一點光,隱約看得見他高大的身形,寬闊的肩膀,掐得很合她心意的腰身,和眼前人幾乎一樣的西裝外套脫了,隨意搭在臂彎。
早上被她仔細吻過、叮嚀過愛語的英俊面容冷沉,正面無表情地往這邊看。
蘇夏渾身打了個哆嗦。
他甚至都沒往這邊走,她已經(jīng)像被憑空捏住了下巴,再無法將頭扭回去,“我、”
我什么。
她想不出。
慌不擇路又換了個狡辯的主語,“他其實是……”
情況還能再壞嗎——
她腦海里不自覺地閃過這個念頭,直到那只還懸停在半空的手,突然被一種濕熱的粗糲質(zhì)感裹住。
蘇夏難以置信地回頭。
當(dāng)然還能更壞。
比如眼下的這個瞬間,二十一歲的許霽青低下頭,毫不猶豫地含住了她換下婚戒的無名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