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南山后,花海深處。
夜色將褪未褪,天邊泛起一絲魚肚白,將這漫山遍野的絢爛花草籠上一層朦朧的青灰色。
楊過仰面躺在草地上,嘴里叼著那根被嚼得有些發苦的狗尾巴草,雙手枕在腦后,目光卻怎么也舍不得從身旁那道白衣倩影上移開。
剛才那句“傻媳婦”,楊過本是無心之語,但沒想到小龍女竟然沒有絲毫反感,像是一顆石子投入水中,兩人心里都蕩開了層層漣漪,久久未能平復。
小龍女背對著他,正低頭整理著有些凌亂的裙擺。
她那背影原本總是挺直如劍、透著拒人千里之外寒意,此刻在晨曦微光下,竟顯出幾分從未有過的柔和慵懶。
她輕輕撫平袖口的褶皺,動作慢得有些刻意,仿佛是為了掩飾尚未褪去的羞意。
“還躺著作甚?”
聲音像是山澗里融化的春水,帶著甜味,“地上涼,也不怕寒氣入體。”
楊過嘿嘿一笑,非但沒起,反而翻身側臥,單手支著腦袋,另一只手伸出去,輕輕捉住了小龍女正欲收回的柔荑。
“有龍姐姐這身絕世內力護體,別說地上涼,就是讓我去睡寒玉床,我也覺得熱乎。”
“龍姐姐,你說咱們以后天天都來這兒練功好不好?這地方花香鳥語,也沒那討厭的道士蒼蠅,最適合咱們……咳咳,深入交流,雙修大道。”
小龍女身子微微一顫,耳根瞬間染上了一層緋紅。她想要抽回手,卻被楊過握得緊緊的,最終只是輕啐了一口:“貧嘴。玉女心經哪能天天練?況且今日若非借著那‘九轉逆命丸’的龐大藥力,咱們也未必能這般順遂地沖破關隘。”
話雖如此,她卻順勢在他身旁坐了下來。楊過見狀,眼疾手快地從身旁摘下一朵沾著露珠的紫色野花,小心翼翼地插在她鬢邊的發絲間。
紫色的小花在如墨的青絲間顫巍巍地立著,襯得那張清麗絕俗的臉龐多了幾分人間煙火的嬌艷。
楊過看癡了,喉結滾動,正想順著這旖旎的氣氛再說兩句騷話,順便再進一步,捅破那最后的一層窗戶紙。
就在這時——
“乖兒子!你在哪兒躲著呢?讓爹好找!”
一聲怪叫瞬間打破了這份難得的靜謐與旖旎。
緊接著,一股惡風從頭頂壓下。四周原本舒展的花草像是被無形的巨手狠狠按在地上,瞬間倒伏一片,花瓣被勁氣卷得漫天亂舞。
楊過心頭一跳,還沒來得及抬頭,就見一道灰撲撲的人影從樹冠上倒射而下。
那人雙手撐地,雙腳朝天,重重砸在兩人身前三丈處的空地上。
“轟!”
一聲悶響,地面震顫,泥土飛濺。
歐陽鋒一個鯉魚打挺翻身站起,滿頭亂發炸開,那雙渾濁卻精光四射的眼睛在場中一掃。
這一掃,便定格在了小龍女身上。
此時的小龍女,剛練完功,面色紅潤,鬢邊插花,衣衫雖整,但那股子慵懶嬌媚的風情卻是怎么也遮掩不住。而在她身旁,楊過衣衫不整,只穿了個褲衩,頭發散亂,活脫脫一副剛從溫柔鄉里爬出來的浪蕩模樣。
歐陽鋒本就瘋癲的腦子頓時不夠用了。
他的邏輯簡單而粗暴:自已給兒子找好了紅衣服媳婦(李莫愁),那是用來傳宗接代的。現在兒子不肯去洞房,卻跑來這荒郊野外,跟一個白衣服的女人搞在一起。
結論只有一個:這個白衣女人是狐貍精,勾走了兒子的魂,阻礙了自已抱孫子的念想!
這是死仇!
“好哇!”歐陽鋒氣得哇哇大叫,指著小龍女跳腳罵道,“原來是被這白衣仙子勾了魂!難怪把那紅衣小媳婦扔在一邊不管!我說怎么大半夜的不見人影,原來躲在這兒偷腥!”
楊過大驚失色,正要開口解釋,歐陽鋒卻根本不給他機會。
“雖然你是仙女,但敢壞我乖兒子的好事,那也得留下命來!”
歐陽鋒怪眼圓睜,身形一晃,帶起一串殘影,瞬間欺近小龍女身前。手掌帶起凄厲的風聲,一記“蛤蟆功”直取小龍女面門。
這一掌含怒而發,雖未用全力,但那股剛猛無儔的勁力,足以開碑裂石。
“爹!住手!”
楊過嚇得魂飛魄散。這老瘋子出手沒輕沒重,這一掌下去,龍姐姐那嬌滴滴的身子骨哪里受得住?他想都沒想,運起金雁功就要撲上去擋掌。
然而,下一刻發生的一幕,卻讓他硬生生止住了腳步,眼珠子差點瞪出眼眶。
面對這雷霆一擊,小龍女竟不退反進。
她面色沉靜如水,腳踏九宮,身形如風中柳絮般輕輕一晃,竟在間不容發之際避開了掌風核心。與此同時,她那寬大的白色廣袖猛地一揮。
“叮鈴鈴——”
袖口那兩枚金鈴發出一串清脆的響聲,攝人心魄。兩條潔白的綢帶如靈蛇出洞,從袖中激射而出。
若是以前,小龍女面對五絕級別的歐陽鋒,只有逃命的份。但此刻,那顆九轉逆命丸不僅救了她的命,更在她體內留下了一股龐大至極的藥力。加上剛剛與楊過合練玉女心經,陰陽調和,她此刻的內力已臻至化境,比之中毒前強了不止一籌。
只見她手腕輕抖,綢帶末端的金鈴正好點在歐陽鋒的手腕脈門之上。這一招,正是玉女劍法中以柔克剛的精妙殺招。
“砰!”
兩股內力在空中狠狠撞了一記。
空氣中爆出一聲悶響。歐陽鋒這一掌被打偏,擊在身旁一棵合抱粗的大樹上,“咔嚓”一聲,那樹干竟被生生震斷,轟然倒塌。
小龍女借力向后飄退三丈,落地無聲,白衣飄飄,宛如凌波仙子。而歐陽鋒竟也被這股陰柔勁力震得身形一頓,向后退了半步。
“咦?”
歐陽鋒穩住身形,歪著腦袋,眼中露出一絲驚詫:“有點意思!這女娃娃內力不弱!比那個紅衣服的還要強上幾分!”
他好勝之心瞬間被勾了起來。
“再來!”
歐陽鋒嘿嘿怪笑,身形再次暴起。這一次,他不再是隨手一擊,而是真正動了真格。
只見他雙臂揮舞,招式怪異絕倫,時而如靈蛇出洞,刁鉆毒辣;時而如巨靈搬山,剛猛無匹。
小龍女此時也是全神貫注。她知道眼前這個瘋瘋癲癲的老頭有多可怕,不敢有絲毫大意。玉女素心劍法、天羅地網勢、美女拳法……古墓派的絕學在她手中信手拈來。
月光下,一灰一白兩道身影快得讓人看不清面目。只見漫天掌影翻飛,銀鈴聲脆響不斷,勁氣四溢,將周圍的花海攪得一片狼藉。
轉眼間,兩人已拆了三十余招。
楊過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手心里全是冷汗。雖然龍姐姐現在表現得神勇無比,但他看得出來,龍姐姐是在走鋼絲。歐陽鋒內力深厚如海,每一掌都勢大力沉,小龍女只能靠著身法游走,以巧破千斤,稍有不慎,便是骨斷筋折的下場。
果然,三十招一過,歐陽鋒顯然有些不耐煩了。
“呱——!”
他喉嚨里發出一聲悶響,腮幫子猛地鼓起,整個人趴伏在地,雙掌平推。一股龐大的氣浪以他為中心,向四周轟然炸開。
蛤蟆功!
這老怪物要拼命了!
小龍女只覺一股排山倒海的壓力撲面而來,周圍的空氣仿佛凝固,連呼吸都變得困難。她原本靈動的身法在這股壓力下瞬間變得滯澀,那一襲白衣被勁風吹得獵獵作響,俏臉瞬間煞白。
擋不住!這一擊若是落實,必死無疑!
眼看歐陽鋒雙掌蓄力完畢,就要拍出那石破天驚的一擊。
“爹!住手!別打!那是你大兒媳婦!”
一聲喊叫聲驟然響起。
楊過根本顧不上什么危險,迅速沖入戰圈,張開雙臂,死死擋在小龍女身前。他一副要殺她先殺我的架勢。
“呼——”
掌風在距離楊過鼻尖半寸處硬生生停住。
凌厲的勁氣吹得楊過臉皮如波浪般抖動,頭發向后倒飛,那朵原本插在小龍女頭上的紫色野花被風卷落,瞬間粉碎成渣。
歐陽鋒保持著雙掌平推的姿勢,那雙倒豎的怪眼死死盯著楊過。
四周寂靜。
良久,歐陽鋒慢慢收回雙掌,身上的殺氣退去。他歪著頭,看了看楊過,又上上下下打量著驚魂未定的小龍女。
那股子瘋勁兒稍微退了些。
“大兒媳婦?”歐陽鋒撓了撓亂蓬蓬的頭發,一臉困惑,“乖兒子,你剛才說啥?這也是你媳婦?就是那個……屁股大能生養的?”
小龍女聞言,原本蒼白的臉瞬間漲得通紅,羞憤欲死。
她雖不通世務,但也知道這話極其粗俗難聽,若非此刻內力耗盡,手腳發軟,定要給這瘋老頭一劍。
楊過卻顧不得許多,連忙點頭如搗蒜,開始信口胡謅:“對對對!爹,這就是我跟你說的大老婆!你看,這長相,這身段,是不是比那個紅衣服的強?”
歐陽鋒聽了這話,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圍著小龍女轉了兩圈,一邊看一邊點頭,嘴里嘖嘖有聲,像是在集市上挑選牲口一般。
“嗯……屁股雖然看著沒那個紅衣服的大,但身段確實順眼。”歐陽鋒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殘缺的黃牙,“而且武功也不錯,剛才那幾下子,有點門道。能接住爹三十招不死的,這江湖上也沒幾個。”
小龍女羞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楊過卻在背后悄悄捏了一下她的手心,示意她忍耐。
楊過見歐陽鋒信了,連忙趁熱打鐵:“那是!爹也不看看是誰找的媳婦!您兒子的眼光,那能差嗎?”
“哈哈哈!好!好!”
歐陽鋒樂得手舞足蹈,在那兒翻了個筋斗,“乖兒子有出息!比爹強!爹一個老婆都討不到,你竟然有兩個!哈哈哈!兩個老婆,那豈不是能生兩堆孫子?”
他掰著手指頭,嘴里念念有詞,似乎在算兩堆孫子到底是多少個。
楊過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長出了一口氣。總算是糊弄過去了。
“行了爹,既然見過了,你就先回去吧。”楊過賠著笑臉,“你看這天都快亮了,大老婆也要休息了。”
只要進了古墓,放下斷龍石,這瘋老頭就算有通天本事也進不去。
誰知,就在楊過以為危機解除之時,歐陽鋒臉色突然一板,變得極其嚴肅。
他看了看楊過,又指了指小龍女,最后指了指遠處山洞的方向。
“不對!這不公平!”
歐陽鋒一臉正氣地搖了搖頭。
楊過心里咯噔一下:“啥……啥不公平?”
“你剛才跟這大老婆在花叢里快活了半宿,又是練功又是那個啥的。”歐陽鋒板著臉教訓道,語氣里滿是長輩的威嚴,“那小老婆還在外面餓著呢!而且那小老婆還被綁著,多可憐?”
楊過嘴角抽搐,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預感:“爹,那不一樣……”
“怎么不一樣?都是媳婦,手心手背都是肉!”
歐陽鋒大義凜然,“做男人要公道,雨露均沾懂不懂?你不能有了新人忘舊人,只顧著大老婆快活,把小老婆扔在一邊守活寡!這豈是大丈夫所為?”
楊過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守活寡是這么用的嗎?這老毒物的腦回路簡直是山路十八彎!
“爹,我真沒快活……”楊過欲哭無淚。
“少廢話!”
歐陽鋒根本不聽解釋,身形突然一閃。
楊過只覺眼前一花,還沒反應過來,就聽見身后傳來兩聲輕響。
“啪!啪!”
歐陽鋒出手如電,在小龍女身上連點數下。小龍女身子僵在原地,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這瘋子施為,眼中滿是驚怒。
“龍姐姐!”楊過大驚失色,正要動手,卻覺后領一緊。
“別叫喚了,爹就是點了她的穴道,讓她在這兒涼快涼快。”歐陽鋒拍了拍手,一臉得意,“省得她纏著你不讓你走。”
說完,他一把揪住楊過的后領,像提溜小雞仔一樣把他提到了半空中。
“走走走!爹帶你去洞房!”
歐陽鋒怪笑著,提著楊過就往樹林外沖,“今天必須把那小媳婦也給辦了!要是辦不成,爹就不給你解開那個‘蛤蟆鎖魂勁’!讓你肚子里長蛤蟆,腸穿肚爛而死!”
“放開我!我不去!”
楊過拼命掙扎,但在歐陽鋒手里,他那點力氣跟撓癢癢差不多。
“爹!那是女魔頭!會死人的!”
“怕什么!爹在旁邊給你壓陣!她敢動你一根汗毛,爹就把她拍成肉泥!你只管生孫子便是!”
聲音漸行漸遠,最后消失在樹林深處。
只留下小龍女一人,孤零零地站在花海中央。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穿透云層,灑在她身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她試著沖穴,卻發現封住穴道的內力怪異至極,如附骨之疽,根本沖不開。
(PS:三更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