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編？”
林川搖頭頭，“收編還要改造，現(xiàn)在做這些太麻煩……我要的是立規(guī)矩。”
他看向眾人，聲音陡然提高，“西梁山的地盤，得有西梁山的規(guī)矩。不然的話，以后商路難免要出問題。只要出一次問題，就會有很大的影響。”
有人猶豫道：“大人的意思是，借著滅了黑骷寨的勢頭，讓其他寨子跟咱們合作？”
“對。”林川站起身，“你以黑旋風的名義發(fā)帖子，告訴所有寨子，三天后到黑風寨議事。愿意合作的，咱們歃血為盟：第一，共同護商，過往商隊抽一成利，按人頭分；第二，統(tǒng)一抗韃，韃子來犯，各寨按人數(shù)出兵；第三，不準再劫附近村子，違者全寨共討。”
“要是不來呢？”
“不來？”林川眼里閃過冷光，“不來就是不想守規(guī)矩，那就就按黑骷寨來辦。”
“那有些寨子的帳怎么算？！”
“在大是大非上，讓他們自己選。守規(guī)矩的話，商路的利他們能分，遇到困難咱們也會出人出糧幫他們；不守規(guī)矩，要么滾出西梁山，要么就別想再升起寨旗。”
“周老虎跟廖云天有仇，會不會趁機來搶地盤？”
“他敢搶就打，正好讓西梁山看看，誰才配定規(guī)矩。”
“分商隊的利，怕是有人不樂意。紅石寨專劫商隊，那些商隊油水厚，他們自己搶能得十成，跟咱們分只能得一成，未必肯答應。”
“那就讓他們算筆賬。商隊一年來幾趟？十趟？二十趟？他們能劫到幾趟？劫一次，商隊下次就繞路了。可要是護著商隊走，每趟都能抽一成，一年下來比他們搶的多得多。再讓他們想想，韃子要是占了西梁山，他們搶誰去？”
胡大勇補充道：“帖子里可以寫明，歸順的寨子，要是缺糧，黑風寨先借；要是被韃子打了，黑風寨第一個出兵。但誰要是敢私劫商隊，或者勾結(jié)韃子，其他寨子一起出兵剿了他。”
“對。”林川點頭，“把規(guī)矩寫死。大寨子有大寨子的好處，小寨子也有小寨子的活路。比如那些只有三五十人的小寨，護商時出不了人，就負責探路、報信，照樣能分利。咱們要的不是吞并，是把這盤散沙攥成一只拳頭。”
“只怕……他們各懷心事，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各懷心事是一定的。”
林川笑起來，“我要的是西梁山安穩(wěn)……這么說吧，商路通了，山下的鹽、布、藥材能運進來，山里的鐵器、石炭能運出去，跟羌人的買賣能做長久，婦人們能織布換糧，孩子們能在讀書認字，這才是正經(jīng)日子……時間長了，真心合作的寨子才會留下來，懷著別的心思的，少不了會被滅掉。說白了，規(guī)矩不是求出來的，是打出來的，以后的西梁山，也只能是咱們說了算的西梁山……”
其實如果有條件的話，林川更愿意對西梁山的各方勢力統(tǒng)一收編。
那樣更快，也會少很多麻煩。
只是眼下黑風寨還是太弱。
這個弱不是指打仗的實力，而是行為意識和思想高度。
自從上次收服劉三刀一眾白龍寨的兄弟，開始對黑風寨進行改造，到現(xiàn)在建立起石炭礦、鐵礦、焦炭、煉鐵這個最基礎的產(chǎn)業(yè)鏈，就連黑風寨的所有人也都在茫然和興奮交織的情緒中，快速適應著新的生活。
從接受到認同，再到相信，這其實需要一個很長的過程。
就像現(xiàn)在，弟兄們會念叨“林大人讓咱們有飯吃”，婦人們忙著織布換糧，覺得日子比以前好，他們卻未必真的明白，這背后的原因是什么。
這種時候，真要把別的山寨的人一股腦收編進來，只會是一團亂麻。
做慣了山匪的人，眼里只有好處，沒有規(guī)矩。
黑風寨自己的人還沒把根扎深，怎么去同化那些餓狼？
說白了，現(xiàn)在的黑風寨，就像塊剛燒紅的鐵，看著滾燙，卻經(jīng)不住驟冷驟熱。得慢慢捶打，讓里面的雜質(zhì)一點點出來，才能真正成鋼。
所以林川才讓陸沉月發(fā)帖子，先擺出“抗韃護商”的旗號。
這旗號既是給外人看的，也是給黑風寨自己人看的。
就是要讓弟兄們知道，咱們不是為了搶地盤，是為了能在這西梁山站穩(wěn)腳跟，能讓日子真的好起來。等礦上的鐵能鑄出像樣的刀槍，等更多的商隊開始走西梁山的路，等黑風寨的人人都知道什么是規(guī)矩……
那時候再談收編，才是水到渠成。
至于那些不肯合作的，肯定會有，而且不少。
無所謂。黑骷寨的例子擺著呢。
真要擋了大家的活路，不用他動手，那些想安穩(wěn)過日子的勢力也會不答應。
……
……
白龍坡前山的谷底，這幾日火就沒停過。
鐵林谷的弟兄們圍在火堆旁，一個個臉上黑乎乎的，分不清是煙灰還是淚痕。
按照鐵林谷的規(guī)矩，陣亡的兄弟若是帶不回去，要么就地掩埋，留一縷頭發(fā)或者衣服帶回去給家人；若是失蹤在外，就在忠魂碑下埋一個寫了名字的牌子。
“咱鐵林谷，就是弟兄們的第二故鄉(xiāng)。”
負責燒火的老卒抹了把臉，“死在外頭，總得魂歸故里的。”
前些日子那場針對兩千韃子鐵騎的伏擊戰(zhàn)，打得慘烈。
最終清點下來，陣亡的兄弟一共是七十二人。
尸首收斂完，胡大勇帶著大伙大哭了一頓。
哭完了，眾人就按林川的吩咐，把弟兄們的尸身一具具抬到這谷底火化。
“把老六的腰帶解下來，他媳婦給繡的平安結(jié)，得帶回去。”
一個老兵囑咐年輕的后生。
那后生小心解下腰帶，塞進專門的布袋里，眼淚嘩嘩往下流。
“還有李大哥的煙桿，他說留著給兒子當念想。”
另一個人捧著根銅煙桿，也是邊說邊哭。
七十二具尸身，燒了整整兩天。
弟兄們輪流守著，誰也不肯走，直到最后化成一捧捧灰白色的骨灰，裝在陶罐里，貼上名字，準備帶回鐵林谷。
等處理完自家弟兄，谷里還堆著一千多具韃子的尸體。
那些尸體橫七豎八地摞著，有的還保持著死前猙獰的模樣。
要不是入了深秋天氣變冷，恐怕早就腐爛變臭。
戰(zhàn)兵們也開始處理韃子的尸首，可黑風寨的寨民們卻不干了。
“燒他們？憑啥？”一個漢子啐了口唾沫，“這些狗東西燒了村子，殺了我全家，就該讓野狗啃了他們的骨頭！”
“就是！憑啥給他們留全尸？”旁邊的人跟著嚷嚷，“埋都嫌臟了咱的地！”
寨民們對韃子恨得牙癢癢。
要不是韃子打過來，他們原本在山下有田有屋，日子雖不富裕卻安穩(wěn)，哪至于被逼到這深山里？親人的血債還沒算清，現(xiàn)在還要親手火化這些仇人的尸首，心里這坎兒怎么也過不去。鐵林谷的戰(zhàn)兵們倒是對此已經(jīng)習慣了。
畢竟戰(zhàn)后衛(wèi)生防疫，在鐵林谷已經(jīng)成為所有戰(zhàn)兵們的必修科目。
“大哥，不是咱心善。”
戰(zhàn)兵耐著性子解釋，“這些尸體爛了，要是不處理，非鬧瘟疫不可。到時候別說打仗，咱自己人就得病倒一半。大人說了，防疫是保命的事，跟恨不恨沒關系，再說了……”
他指了指周圍的一幫戰(zhàn)兵弟兄：“這些兄弟們有一個算一個，哪個和韃子沒有血海深仇？”
黑風寨的人紅著眼不說話了。
一個老人嘆了口氣：“燒吧。燒干凈了，免得他們再禍害人。就當是……替老天爺收了這些畜生。”
火又燒了起來。
這次的火勢更旺，把天都映得發(fā)紅。
燒韃子用的可不是大伙砍的木頭，而是石炭。
寨民們遠遠站著，誰也不肯上前幫忙，只是看著那些尸身在火里蜷縮、變黑，直到化成灰燼。鐵林谷的戰(zhàn)兵們則有條不紊地該干嘛干嘛，臉上沒啥表情，只有在火星濺到身上時，才下意識地躲一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