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一役,天下震動。
皇帝李顯被鎮國武圣與護國天師聯手廢黜,囚于東海寺,三百大玄衛與邪修靈鴉大師盡數伏誅。
這消息如同一場十二級的颶風,在一周之內席卷了大寧王朝的每一個角落。
最初是難以置信的嘩然,接著便是席卷各地的混亂與動蕩。
有的州郡官吏緊鎖城門,惶惶不可終日;有的地方豪強則趁機拉起人馬,割據一方;而更多的,是底層百姓那壓抑了太久的希望,如同野草般瘋長。
新的權力中心,暫時設在了泰安府。
曾經的府衙,如今成了整個天下的中樞。
顧四郎沒有穿龍袍,他坐在主位上,面前是堆積如山,從天下各處雪片般飛來的公文與密報。
他沒有絲毫帝王的架子,眉頭緊鎖,處理著一樁樁棘手的事務。
程棟走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
這位一指滅殺三十天罡的武圣,此刻看上去更像一個被繁雜庶務折磨得焦頭爛額的賬房先生。
“看來這‘天下’的擔子,比想象中要重得多。”程棟拉過一張椅子,自顧自地坐下。
顧四郎從文牘中抬起頭,揉了揉眉心,臉上難得地露出一絲疲憊。
“推倒一座舊屋,只需一腳。但要在一片廢墟上建起新樓,卻需萬千磚瓦。北疆防線糜爛,蠻族劫掠不休;江南世家蠢蠢欲動,陽奉陰違;西南又有幾處邪教趁亂而起……千頭萬緒,若無一個強有力的核心,你我那日在泰山之巔所說的一切,都將淪為笑柄。”
程棟沉默。
他知道顧四郎說的是事實。
他所描繪的藍圖,需要一個和平安定的環境去實現,而眼下,大寧最缺的就是安定。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程棟問。
顧四郎的目光變得深邃,他凝視著程棟,緩緩開口:“我要登基。”
這三個字,讓房間內的空氣瞬間凝固。
“我需要那個名號,需要那把椅子。”顧四郎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百姓需要一個看得見、摸得著的象征。天下需要一個一言九鼎的裁決者。程棟,你那些規矩,我會用一部新的《大寧法典》將它確立下來,我會親自帶頭遵守。我會設立議會,讓民選的代表監督皇權。但這一切的前提,是我必須坐上那個位置。用一個他們熟悉的方式,去推行一個他們陌生的世界。”
程棟看著他,心中五味雜陳。
他想起了自己那個世界的歷史,無數次改朝換代,屠龍的勇士最終都變成了新的惡龍。
顧四郎會是例外嗎?
也許吧。
但程棟不想去賭。
“我明白了。”程棟點了點頭。
他知道,這是目前唯一的,也是最快的穩定局勢的方法。
但他來這個世界,不是為了輔佐某個君王,開創一個盛世的。
他的目標,從始至終,只有一個——登神。
“我這人,懶散慣了,處理不來這些軍國大事。”程棟笑了笑,笑容里帶著幾分釋然,“攪動了這么大一攤風云,也該是時候功成身退了。今天來,是向你辭行的。”
顧四郎似乎并不意外,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我來這個世界,孑然一身,了無牽掛。如今有幾個朋友,總得安頓好。”程棟伸出手指,“我向你討三樣東西。”
“你說。”
“第一,漕幫武館的趙天龍、鄭元昌他們,是我過命的交情。他們都是純粹的武人,不懂朝堂傾軋。我希望你能給他們一個安穩的將來。他們想重開武館,你就支持他們,讓他們去做天下第一的武館,為這片土地,多培養一些有血性的漢子。”
顧四郎頷首:“可。我會下旨,以安和縣漕幫武館為宗,在天下九州各設分館,撥付錢糧,賜名‘振武院’,由趙天龍任總院長,鄭元昌任總教習。凡振武院弟子,皆有報效國家之機。”
“第二,”程棟繼續說,“當初你許諾我的一百萬兩銀子,該兌現了。我這人沒什么大志向,就喜歡錢。”
這話說得半真半假,卻讓屋內沉凝的氣氛緩和了不少。
顧四郎臉上露出一絲笑意:“國庫空虛,但你這一百萬,我就是砸鍋賣鐵也會給你湊齊。稍后便讓人送到你府上。”
“第三樣……”程棟的表情嚴肅起來,“我需要‘修籍’。”
“修籍?”顧四郎的眉毛微微一挑。
“不錯。一道能讓我自由行走于天下,不受任何官府、律法約束的籍。見官不拜,見君不跪,入城不檢,登山不問。我欲求仙問道,不想再被這凡塵俗世所擾。”程棟說出了他真正的目的。
他很清楚,無論顧四郎的承諾多么美好,一個新皇的登基,必然伴隨著權力的清洗與鞏固。
自己這個“護國天師”,名頭太大,功勞太高,留在京城,就是懸在顧四郎頭頂的一把劍。
無論顧四郎想不想,他手下的那些文臣武將,都會想方設法地對付自己。
鳥盡弓藏,兔死狗烹。
這是刻在歷史里的鐵律。
主動離開,并且索要一道“修籍”劃清界限,是最好的選擇。
這既是給自己自由,也是給顧四郎安心。
顧四郎沉默了許久,深深地看了程棟一眼,那眼神復雜難明。
他最終嘆了口氣,從懷中取出一塊非金非玉,通體溫潤的白色令牌,遞了過去。
令牌正面是一個“顧”字,背面則是一片空白。
“這非‘修籍’,但勝似‘修籍’。持此令,如我親臨。”顧四郎的聲音低沉下來,“程棟,你以為離開了朝堂,就真的能逍遙自在了嗎?你錯了。這個世界的渾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
他壓低了聲音:“你可知,歷朝歷代,為何武者修行至天罡境,便幾乎到了盡頭?為何那些傳說中的仙門,從不現于人世?因為有人在‘天上’,立下了規矩。他們不允許人間的力量,威脅到他們的存在。”
“你說的‘他們’,是誰?”程棟心中一凜。
“一群自詡為‘天道代言人’的老家伙罷了。”顧四郎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嘲,“比如,文淵閣。他們不會喜歡你我這種不守規矩的人。你此去求仙,第一個要面對的,或許不是什么妖魔鬼怪,而是他們。這塊令牌,在關鍵時候,或許能幫你一把。”
程棟接過令牌,入手一片溫潤。
他知道,這塊令牌的分量,遠比那一萬兩黃金要重。
“多謝。”
“你我之間,不必言謝。”顧四郎重新坐下,目光又回到了那堆積如山的文書上,“去吧。去做你想做的事。這片天下,我先幫你看著。等你登神歸來,或許可以再與我,在這紅塵中,痛飲三百杯。”
程棟笑了。
他轉身,大步離去,再沒有一絲留戀。
門外陽光正好,他要去見見他的老朋友們,然后,踏上那條真正屬于他自己的,通往“炁海無量”與“洞觀太虛”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