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程棟在安和縣的舊宅里,見到了趙天龍、鄭元昌和趙秀妍。
孫少華也在,這小子在泰山一役中負責聯絡外圍,也算立了功,此刻正一臉崇拜地看著程棟,活像個小迷弟。
當程棟說出自己要離開,去尋仙訪道時,氣氛頓時有些沉悶。
“程小子,你……真不留下?”趙天龍這個鐵塔般的漢子,眼圈竟有些泛紅,“新皇登基,你就是從龍第一功臣!封侯拜相,光宗耀祖,那不是你以前最愛看的戲文里說的嗎?”
“是啊,”趙秀妍也輕聲勸道,“天下初定,正是用人之際。你這一走……”
唯有鄭元昌,沉默地為程棟倒了一杯酒,遞了過去。
程棟接過酒杯,一飲而盡,辛辣的酒液入喉,胸中卻是一片滾燙。
他拍了拍趙天龍的肩膀:“老趙,我志不在此。你也知道,我這人懶,當不來官。倒是你,‘振武院’總院長的名頭,可比你那‘漕幫總瓢把子’威風多了。以后你就是天下武人的總頭頭,可得好好干。”
趙天龍一聽,頓時又來了精神,挺起胸膛:“那是自然!俺老趙一定把這‘振武院’,辦得比他娘的皇宮還氣派!讓天下想學武的好小子,都有個去處!”
“程棟,此去山高路遠,多加小心。”鄭元昌言簡意賅,卻透著關切。
“放心,我命硬得很。”程棟笑了笑,又看向趙秀妍和孫少華,“你們倆,以后就在振武院好好跟著趙館主和鄭教頭學,別給我丟人。”
趙秀妍眼波流轉,輕輕“嗯”了一聲,沒有再多說。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
程棟與他們喝了一夜的酒,說了許多的笑話,仿佛要將這輩子的情誼,都濃縮在這一晚。
第二天清晨,天還未亮,程棟便悄然離開了。
他沒有驚動任何人,只背著一個簡單的行囊,懷里揣著一萬兩銀子的銀票和那塊白色令牌,向著東方,靈氣最為蔥郁的膠州方向,行去。
世俗的巔峰,不過天罡。
而他的征途,是那星辰大海,是那永恒不滅的登神之路。
只是他不知道,在他離開泰安府的那一刻,便有無數雙眼睛,在暗中注視著他。
一張無形的大網,已經悄然張開。
離開安和縣后,程棟沒有急著趕路。
他像一個真正的游方道士,一襲青衫,一個行囊,一雙芒鞋,不走官道,專挑那山野小徑而行。
白日里,觀山川之雄奇,看云卷云舒;夜晚,便尋一處破廟或者山洞,升起一堆篝火,聽林間松濤,望天上繁星。
這種久違的輕松與愜意,讓他幾乎要沉溺其中。
自從穿越以來,他便被卷入一場又一場的紛爭,從安和縣的自保,到江南道的血戰,再到泰山之巔的改天換日,神經始終緊繃。
如今,終于可以真正為自己而活。
他將心神沉入體內,細細感受著八奇技的變化。
六庫仙賊已經進化成萬藏通靈。
通天箓已經進化成符氣化形,以炁為墨,憑空畫符,信手拈來。一張“神行符”貼在腿上,一步跨出便是數丈,比最好的千里馬還要快上幾分。餓了,便畫一張“引火符”生火,再用“凈水符”凈化溪水。遇到懸崖峭壁,一張“輕身符”便能讓他身輕如燕,如履平地。簡直是居家旅行,殺人越貨……呃,是游山玩水的必備神器。
而變化最大的,無疑是拘靈遣將。
晉入二階之后,他與這方天地的聯系變得無比奇妙。他不再僅僅是“看”到靈體,而是能“感受”到它們。
行至一條湍急的大河前,他不必費力尋找渡口。
只需盤膝坐下,將自己的意念沉入水中,便能感受到一股朦朧而古老的意志在河底沉睡。那便是這條河的“靈”。
程棟試著與它溝通。
“喂,河神大叔,行個方便,讓我過去唄?”
那股意志被驚動,傳遞來一股煩躁而慵懶的情緒,仿佛一個被打擾了午睡的老頭。
它向程棟索要“過路費”。
程棟哭笑不得。
他身上最不缺的就是錢,可這河靈要的顯然不是金銀。
他想了想,從行囊里摸出一塊從集市上買的麥芽糖,丟進了河里。
“甜的,嘗嘗?”
河靈的意志似乎愣了一下,一股好奇的情緒傳來。
片刻后,那湍急的河中央,水流竟奇跡般地變得平緩,仿佛有一座無形的橋梁,從這岸一直延伸到對岸。
程棟哈哈一笑,踏“橋”而過。
待他到了對岸,那股平緩的水流才重新變得洶涌。
一股帶著滿足和“再來一塊”的意念,從河底傳來。
“下次,下次一定。”程棟笑著揮了揮手。
這種與天地萬物交流的感覺,新奇而有趣。
他會向山靈問路,向花精鳥怪打聽前方的趣聞。
他發現,這些地域靈體大多心思單純,像一群好奇的孩子。
只要你報以善意,它們也會回饋你善意。
這讓他對拘靈遣將的理解,又深了一層。
強行令其服從,是“將”。
而與之溝通,讓其心悅誠服地幫助你,或許才是通往“萬靈歸心”的真正道路。
一路東行,他漸漸進入了膠州地界。
這里的空氣,明顯與中原不同。
吸入一口,都感覺帶著一股濕潤而清甜的韻味,體內的炁流轉都歡快了幾分。
山更青,水更綠,天地間的元氣濃度,至少是中原的兩倍以上。
無怪乎傳說中的仙門大派,大多盤踞于此。
這日,他來到一座名為“云津渡”的沿河大鎮。
這里是膠州內河航運的要沖,碼頭上千帆林立,鎮上人來人往,叫賣聲、吆喝聲不絕于耳,一派繁華景象。
程棟找了一家臨河的酒樓,點了幾個當地特色的小菜,一邊欣賞著窗外的風景,一邊聽著鄰桌的閑談,以此來了結路上的見聞。
“聽說了嗎?新皇已經登基了,國號‘武’,年號‘開元’。”
“武皇?就是那位鎮國武圣顧四郎李進?嘖嘖,這天下,終究還是誰的拳頭大誰說了算。”
“話不能這么說!我可聽說了,武皇頒布了新的法典,要什么‘官吏民選’,還要‘公倉監管稅賦’,這可是開天辟地頭一遭啊!”
“切,說得好聽。這官嘛,選來選去,還不是那些大戶人家的讀書人?跟咱們這些泥腿子有啥關系?稅嘛,以前是交到皇帝的口袋里,現在是交到另一個口袋里,有區別嗎?”
“你這老哥就悲觀了。我聽說啊,新法里還有一條,叫‘耕者有其田’!那些世家大族兼并的土地,都要吐出來,分給咱們沒地的百姓!”
“真的假的?!”此言一出,整個酒樓都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巨大的議論聲。
程棟默默地喝著酒。
他知道,新政的推行,必然會觸動無數人的利益,也必然會伴隨著質疑和阻力。
顧四郎選擇了一條最艱難的路,而自己,卻成了一個甩手掌柜。
他心中沒有愧疚,只有一絲淡淡的感慨。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就在他出神之際,一個溫和的聲音在身旁響起。
“這位道長,獨自飲酒,豈不無趣?不介意在下拼個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