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瞇起眼睛。
南宮玨最后一句話，恰好說到了他的心里。
其實林川心中真正擔(dān)憂的，并非朝廷會如何看待此事。
正如南宮玨所言，有些事太過匪夷所思，即便屬實，也未必有人肯信。
血狼部的效忠，無疑是樁天大的好事。
只是，如何將這樁好事，轉(zhuǎn)化為更多利于鐵林谷發(fā)展的契機，才是他真正要琢磨的。
北境的戰(zhàn)事，若驟然停歇，恐怕會引發(fā)一連串負(fù)面效應(yīng)。
譬如鎮(zhèn)北王與西梁王之間的矛盾，怕是要徹底擺上臺面。
又或是邊境駐軍，會因戰(zhàn)事平息而出現(xiàn)劇烈變動。
當(dāng)然，這些朝堂與邊軍的風(fēng)波，對小小的鐵林谷而言，終究影響有限。
可他必須要未雨綢繆，將可能出現(xiàn)的負(fù)面因素盡量控制在萌芽之中。
“懷瑾，你可有什么想法？”林川問道。
“回大人，屬下心中……倒是有四個字，只是……”
南宮玨遲疑片刻，說道：“說不出口。”
“哦？”林川笑了起來，“巧了，我心中也有四個字……同樣，不好說……”
“那不如……”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某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林川抬手示意，南宮玨取來茶壺，兩人各自蘸了些微涼的茶水，在桌上緩緩寫了起來。
片刻后，兩人相視一笑，緩緩移開手掌。
木桌上，赫然是同樣的四個字——
養(yǎng)寇自重。
南宮玨忽然后退半步，長揖一聲：“大人深謀遠(yuǎn)慮，屬下佩服！”
林川拍了拍他的肩膀：“懷瑾能窺透我這點心思，這份通透，才更叫人佩服。”
……
秋風(fēng)漸起時。
鐵林谷迎來了一隊浩浩蕩蕩的賞賜隊伍。
負(fù)責(zé)押送的龐大彪，大馬金刀地跨坐在領(lǐng)頭的馬車上，老遠(yuǎn)就揚著嗓子哈哈大笑：“林兄弟，看老子給你送什么好東西來了？這可是陳將軍特意給你備的慶功酒！！”
林川迎上前，拱手笑道：“龐大哥遠(yuǎn)道而來，快請進(jìn)。既帶了好酒，今日咱們定要不醉不歸。”
“那是自然！”龐大彪拍著胸脯應(yīng)下。
這批賞賜來得格外豐厚，既有王爺府的恩典，更有西隴衛(wèi)的份例。
先前西隴衛(wèi)奇襲西梁城大獲全勝，王爺心中大悅，賞下的金銀綢緞堆成了山，陳將軍半點沒留，全部分給了麾下將士，西隴衛(wèi)上下人人有份。
而其中最厚重的一份，無疑是給林川的。
酒過三巡。
龐大彪端著酒杯，悶悶不樂地抿著酒。
“龐大哥，可是酒不合胃口？”林川察覺到他的異樣，問道。
龐大彪放下酒杯，悶聲道：“憋屈！”
“……可是為了將軍的事？”
“林兄弟，事到如今，大哥也不瞞你了。”
龐大彪低聲道，“你可知道王爺……一直在利用將軍？”
林川一愣：“龐大哥……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龐大彪冷哼一聲，“你可知道，咱們費盡心思查到西梁軍要反的證據(jù)，將軍當(dāng)即就上報給了王爺，你猜王爺做了什么？”
“王爺做了什么？”
“他……”龐大彪咬緊牙關(guān)，“他竟拿著咱們拼死換來的證據(jù)，去要挾西梁王讓出西梁城！”
“西梁城？”林川一愣，“可西梁城……當(dāng)時不是在韃子手里嗎？”
“對啊！那西梁王能怎么說？他敢承認(rèn)西梁城是他讓給韃子的？”
龐大彪猛地一拍桌子，“王爺?shù)谋疽飧静皇且牵∷窍虢柽@事逼西梁軍半路對咱們動手，再讓西隴衛(wèi)當(dāng)?shù)蹲樱盐髁很姀氐讛乇M殺絕！”
林川的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
龐大彪嘆了口氣：“誰也沒料到，咱們偏用奇襲拿下了西梁城。現(xiàn)在倒好，兩個王爺互相遞折子參對方，西梁王跟王爺要城，王爺說城是鎮(zhèn)北軍打下來的，這官司都打到了朝廷，兩邊都逼著對方給說法，朝廷那邊也是左右為難……最后，咱們將軍夾在中間，變得里外不是人！！”
“怎么又怪到將軍身上了？”
“說的就是啊！”龐大彪搖搖頭，“咱們將軍與世無爭，可誰都以為他要爭，這才是問題的關(guān)鍵。”
林川點點頭：“那……將軍現(xiàn)在怎么樣？”
“還能怎么樣？”龐大彪悶頭又灌了一杯酒，“那日將軍喝醉酒，嘴里念叨著，要卸甲歸田……”他的眼眶突然發(fā)紅，指節(jié)捏得咯咯作響，“媽的，誰要是真把將軍逼到那一步，老子拼著千刀萬剮，也要滅他滿門！”
林川沉默下來。
他不知道該說什么。
這樣的場景，在歷史上比比皆是。
木秀于林，風(fēng)必摧之。
這個道理，他比誰都懂。
這也是為什么他一直要猥瑣發(fā)育的原因。
龐大彪拍了拍他的肩膀：“林兄弟，其實你不知道，將軍之所以對你格外看重，一來是你確實有驚世之才，二來……是你身上那股子勁兒，像極了年輕時的他……你可知那王戶部，參了你好幾次，說鐵林堡擅收流民，逾制募兵……處處挑刺。每次都是將軍據(jù)理力爭，才沒讓你惹上麻煩。”
窗外的風(fēng)，卷著落葉撲打窗欞，發(fā)出沙沙的聲響。
林川望著杯中晃蕩的酒液，似乎有無形的刀光劍影撲面而來。
“林兄弟，哥哥問你句話，你得給哥哥說句掏心窩子的實話……”
龐大彪瞪紅了雙眼，醉醺醺地盯著他。
“龐大哥有話但說無妨。”林川迎著他的目光。
“我問你……”
龐大彪忽然湊過身來，粗重的呼吸噴在林川臉上，“若有一日……王爺……他要反……”
“龐大哥慎言……”
林川猛地開口，話剛出口，手腕就被龐大彪一把攥住。
龐大彪的眼睛布滿血絲，瞳孔卻亮得駭人：“兄弟……我就問你……若王爺真要反……你跟不跟？！”
燭火“噼啪”爆了個燈花。
昏黃的光忽明忽暗，映得兩人臉上一半亮一半暗。
林川沉默了片刻，目光移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依稀能看到鐵林谷的輪廓。
他輕輕掙開龐大彪的手，拿起酒壺給自己斟了杯酒，舉起酒杯：
“龐大哥，你說的……是哪個王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