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雪云一聽到警察的問話，立刻呆住了。
旁邊的葉林南和葉林北，也同時刷地一下轉過頭，兩雙一模一樣的眼睛，緊緊地盯住了自己的母親。
孟雪云的眼神開始閃躲，不敢去看警察，更不敢去看自己的兒子。
她的腦子里亂成一鍋粥。
該怎么說？
會不會自己也要被抓起來？
“我那是……”孟雪云越想越怕，趕緊替自己辯解，“他那天來家里，樣子太嚇人了，跟要吃人一樣。孟學軍以前喝多了就愛打人，我怕啊！我怕他對我們家老葉，還有我們家小南小北動手，我就想著趕緊把他打發走……”
她避重就輕，把自己形容成一個為了保護丈夫和兒子，不得不做出犧牲的無助女人。
然而，警察并沒有被她的說辭打動。
“我們能理解你當時害怕的心情。但是，”他加重了語氣，“葉林晨也是你的女兒。她一個人在大學里生活，還是個年輕女學生。你把一個情緒激動、有暴力傾向的男人引到她那里去，你就不怕她出意外嗎？”
這句問話，不帶任何情緒，卻問得孟雪云心虛不已。
怕不怕葉林晨出意外？
她沒想過。
她真的沒想過這個問題。
當時她滿腦子想的，就是怎么把孟學軍這個燙手山芋、這個瘟神趕緊扔出去。
扔給誰？
自然是扔給那個跟自己離了心、還最有錢的葉林晨去處理。
在她的潛意識里，葉林晨那丫頭片子，又冷又硬，跟石頭一樣，不好惹。
說不定她有辦法能治住孟學軍。
不管葉林晨是給錢擺平，還是硬氣地把孟學軍頂回去，都跟自己沒關系了。
至于葉林晨的安全……
這個念頭，壓根就沒在她腦子里出現過。
這些真實的想法，此刻在她腦海里翻騰，卻一個字都不能說。
孟雪云的臉色變幻不定，嘴唇都快咬破了。
警察在看著她，兩個兒子也在看著她，六道目光，像是探照燈一樣，讓她無所遁形。
看這架勢，不回答不行啊！
孟雪云眼珠轉了轉，只能硬著頭皮，繼續狡辯。
“我當時哪想得了那么多啊！我就想著趕緊把他打發走，家里才能安生！小晨她在大學里，大學那么多人，還有保安，他孟學軍能干什么？他不敢亂來的！”
她越說越覺得自己的理由很充分，腰挺直了，聲音也大了幾分。
“再說，小晨聰明著呢，有主意！你看，她不是處理得好好的嗎？她報了警，人也沒事，這不就結了？”
“這不是結果論的問題。”警察打斷了她，語氣嚴肅了起來，“這不是他敢不敢亂來的問題，而是你作為一個母親，主動將已知的危險推向了自己女兒。“
\"根據我們的調查，孟學軍在接到你給的地址后，連續三天在江城大學附近徘徊、打探，這對你女兒的人身安全已經構成了實質性的威脅。如果不是她警惕性高，及時報警，后果不堪設想。”
警察說著，翻了一頁記錄，繼續道：“而且，在他離開你家之后，到他去找葉林晨之前的這幾天里，你明知他是一個危險人物，卻沒有第一時間向我們警方求助，而是選擇了放任自流。孟雪云同志，你的行為，非常不妥當。”
他沒有用“違法”這么嚴重的詞，但“非常不妥當”這五個字，從一個穿著制服的公安干警嘴里說出來，分量已經足夠重了。
這已經不是家庭內部的偏心，而是一種冷漠的、不負責任的行為。
葉林南和葉林北垂下了頭，肩膀微微垮塌下去。
他們聽懂了，徹底聽懂了。
警察的話，像一把錘子，敲碎了他們心里對母親最后那點模糊的幻想。
原來在母親心里，姐姐的安全，是可以被拿來換取自家安寧的代價。
原來姐姐以前對他們說的那些，都不是氣話，而是血淋淋的事實。
孟雪云的臉徹底沒了血色。
她張口結舌，再也說不出一句辯解的話來，只能像小雞啄米一樣連連點頭：“是，是……警察同志，我知道錯了，這事……這事是我做得不對，我糊涂了……”
警察的話，像一盆冷水，讓她醍醐灌頂。
她這才遲鈍地意識到，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潛意識里，她真的，從來沒有把葉林晨當成需要保護的女兒。
要是今天孟學軍威脅的是孟子涵，她別說給地址了，恐怕抄起菜刀跟孟學軍拼命的心都有了。
難怪……
難怪葉林晨對她冷得像冰。
這顆心，是自己親手把它推遠，親手把它凍上的。
不行，她得跟葉林晨好好解釋，好好道個歉，讓她知道自己已經認識到錯誤了！
等他們一家三口終于錄完口供，從問詢室里出來，走廊上已經空空蕩蕩。
葉林晨早就做完筆錄，自己一個人先走了。
孟雪云看著空無一人的走廊，心里涌上一股巨大的失落和遺憾。
她轉頭對兩個兒子說：“走，媽先送你們回學校，別耽誤了下午的課。”
她決定了，這個周末，她就去菜市場買只老母雞，熬上一鍋最香濃的雞湯，親自送到江城大學去。
她要當著葉林晨的面，把今天警察說的這些話都認了，好好地賠禮道歉。
她就不信，自己把姿態放到這么低，那丫頭還能不心軟！
三人沉默地往外走，路過一間半開著門的審訊室時，孟雪云下意識地往里瞥了一眼。
孟學軍正被拷在椅子上，也恰好抬起頭。
四目相對。
孟雪云渾身一哆嗦，猛地停住了腳步。
那不是一個弟弟看姐姐的眼神，也不是一個落魄無賴的眼神。
那眼神里，沒有絲毫的親情和悔意，只有一種淬了毒的、陰冷的怨恨和仇視。
仿佛她不是他姐姐，而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那一瞬間，孟雪云才真正地、徹骨地感到了害怕。
她忽然意識到，警察說得沒錯，自己當時，到底把一個怎樣可怕的豺狼，親手送到了自己那個孤身一人的女兒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