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言說實話現在透過混跡在叛軍內部,那普普通通百姓的分身去看,他都有些訝然啊。
劉伯溫追隨朱標,你猜那口號誰的主意?
自然是他啊!
正如朝廷反應來到叛軍這里時,不需要葉言與其分身拼命,劉伯溫僅僅一個口號就換來了朱元璋的巨大反響。
“先生,真讓你說對了。”
朱標看著密報,也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
你看漢朝,漢武帝的太子慘不慘?
慘!
漢武帝因為權力能大義滅親!
朱元璋呢?
他不會!
“先生啊,您這一道‘伐無道,開民智’的口號,竟比千軍萬馬,更能刺痛父皇。”
朱標嘆口氣的放下了密報。
劉伯溫則捻著胡須,當下卻在笑呵呵的開口。
“殿下,你是否想起了漢武帝與戾太子?哈哈,那是權力不容旁落的帝王心術,是未央宮血淋淋的猜忌。”
“但陛下與您……不同。”
“有何不同?”朱標追問,其實內心肯定知道答案。
劉伯溫放下手,搖頭一笑。
“不同于,陛下他起于微末,與馬皇后相濡以沫,與徐達、湯和等淮西舊部是尸山血海里殺出來的情誼。”
“他對殿下您,不僅是君臣父子,更傾注了其對家,也對‘傳承’這一詞近乎固執的信念。”
“您是他朱重八的兒子,是大明江山唯一無可替代的繼承人……這份看重,遠超歷史上任何一對帝王父子。”
朱標……
嘆口氣,沒反駁,但也問:“話是如此,但這個口號是不是太過……”
劉伯溫卻搖了搖頭。
“并非過分,您此舉并非是對陛下此生至此努力的否認,您也不是在革他朱家的命。”
朱標突然被逗笑了。
“那是自絕廟宇的蠢事!我怎么可能做?”
“哈哈哈,是啊。”
劉伯溫看著密報,也知道朱標說起此事的疑慮是什么。
“殿下,你是不是好奇為何陛下做了這《諭民詔》?明明按照他的性子,必然雷霆之怒,下旨征剿?”
“正是。”
朱標立刻點頭,他說:“這都不像孤父皇了,孤……不,我了解的父皇是寧折不彎的。”
但正是這句評價,劉伯溫就一句話回應。
“可這便是陛下的厲害之處,也是他此刻的……無奈之處。”
“這道《諭民詔》,絕非服軟,而是釜底抽薪的陽謀!”
兩個人聊著,葉言倒是認可。
劉伯溫的意思是,朱元璋應對朱標的口號,一味強行壓制沒有意義,反而坐實了他朱元璋無道。
所以呢?
“所以,陛下此舉,妙就妙在此處。”
“他搶先一步,自承其過,頒布善政……這是在告訴天下人,弊端,陛下他知道了。”
所謂過錯,他來改。
大明的天子,依然是心系黎民的圣主!
“伯溫先生,如此一來,我身為太子喊出的伐無道大旗,其實也被虛弱了?父皇反應也很迅速啊。”
“所以他才是現在的皇帝。”劉伯溫拍了拍朱標肩膀,“他這是和您爭奪民心和大義,他也在向天下證明,大明朝廷有能力自我更正,無需借助太子義軍之手。”
朱標卻突然嘆口氣。
“那父皇不就是陽謀讓兒臣,今日陷入一個尷尬的境地。”
“若堅持用兵,便是無視朝廷悔過,執意作亂的逆臣!”
“但若就此罷手……”
“呵,那只怕陛下下一步,便是肅清君側,將您身邊所有‘蠱惑人心’之輩,連根拔起!”
這就是朱元璋的應對手段,也是直接否認胡惟庸建議的原因。
老朱他在玩手段上,還是有兩下子,畢竟是位歷史上的開國雄主。
那么眼前。
“還真是麻煩呢,這口號也宣布出去了……”
“……”劉伯溫并不再說,這些東西就要靠朱標自己來判斷,來抉擇了。
……
時間又過去幾日。
朱標是太子的事在叛軍內也漸漸被世人接受。
雖說很多人還是有些迷茫,這太子來背叛朝廷的叛軍里,甚至親手把他們變成義軍,這說出去誰信?
可這是事實!
戰爭的間歇。
叛軍也做了此前朱標看到的事,但劉伯溫和宋濂卻第一次知曉的事,他們眼中的大事!
朱標在阿普的默許和藍玉的復雜目光下,帶著兩個朝廷重臣,親眼看到了眼前的這一幕。
戰爭中終究會死人,但戰后……叛軍極為在乎善后事宜。
所有陣亡者,被人小心的抬了回來,也并非隨意堆疊,而是用清水擦拭,覆以潔凈的白布。
現場,并沒有呼天搶地的哀嚎,只有仿佛叛軍和百姓都知道這是怎么回事的平靜。
可這種平靜,劉伯溫與宋濂站在人群外圍,那是一時呆愣。
他們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陣亡者的遺體被逐一安置在臨時搭起的竹棚下,覆體的白布在風中微微起伏。
幾名老者手持名冊,以炭筆仔細記錄每個人的姓名、籍貫……
即便其中許多人并無家譜可考,只有一個諢名。
“陣亡者,無論兵卒、民夫,皆入‘義冢’。”
也就是古代對烈士園的一種稱呼。
主持此事的是一名面龐黝黑的漢子,他宣布完畢后,其手中更托著一塊新削的木牌。
“此地會立碑,刻所有姓名。往后年年清明、冬至,義軍必有人祭掃,香火不斷。”
一個婦人攥著沾血的頭巾,顫聲問:“那……日后我孤兒寡母,如何過活?”
旁側立即有文吏模樣的青年上前,捧出一本粗麻封皮的簿子:“大嫂請看,陣亡弟兄,家中免賦三年呢。”
“若留有父母,義軍贍養至終老;若有子女,供養至成年,也必須入社學學習,還有此乃……”
他看向了一個方位,劉伯溫和宋濂也看過去。
朱標已經在不遠處親自查看遺體了。
“此乃太子殿下所定‘忠恤令’。”
一個更好質地的牌子被放在遺體旁邊。
劉伯溫的呼吸都微微一滯。
宋濂更不堪,他看見那婦人先是茫然,隨后死死捂住嘴,眼淚大顆滾落,卻是彎腰深深鞠了一躬,再未哭嚎。
伴隨著名為太子給的牌子,加上后面,后面更夸張的安排……
幾名少年端著木盤走來,盤中不是紙錢,而是一塊塊烙著義字的薄木牌。
為首的少年面色莊重,將木牌逐一遞給遺屬。
“此也為義烈證。憑此牌,可于任何義軍所轄之地,優先領耕牛、借糧種……見牌如見人,各地義軍據點,必以袍澤親眷相待。”
這牌子……
一位失去獨子的老翁接過木牌,用粗糙的手指反復摩挲那個義字,忽然老淚縱橫。
“我兒……我兒走得值了!他名字能上碑,我這把老骨頭……往后、往后也有個倚仗了,更有太子殿下認可啊!”
僅僅這種畫面,哪怕無法帶入老漢心情。
宋濂卻猛地抓住身旁的木柱,不知怎么,臉上也是常含淚水。
他熟讀經史,見過太多所謂的一將功成萬骨枯!
那朝廷對陣亡兵卒,最多發放幾兩燒埋銀,家屬能得一道冷冰冰的旌表已是殊遇。
何曾見過如此……
如此真正能將逝者當人來尊崇,將生者的未來細細編織進一張保障之網的做法?
朝廷做不到!
而圣賢書中說的道義,他今日卻看到了!
“伯溫、伯溫兄,此,此乃何等仁義啊!”
劉伯溫沒說話,但臉上也有淚水。
這種淚,完全不知道為什么,但就是想哭。
明明,在場善后的人,許多人自己也纏著布帶,分明是傷兵。
可他們還是來做了,來送別……同袍嗎?
良久后。
“所以看見了嗎?景濂……”
劉伯溫也有所觸動。
“他們啊,對死者盡義,對生者立信……這比任何高懸的‘忠烈祠’匾額,都更有力量呢……”
朱標當時也是走了過去,安撫每一個人,他的身份,恰恰比什么都有用,至少在古代人心中,太子能看到一個匹民的死亡?
能安撫他們這種泥腿子的家屬?
……
當朱標回來時,他看向兩個大明的大臣。
“兩位先生,他們是為心中之道而死……孤身為太子,或者說我能做的僅僅是安撫他們,僅僅是確保叛軍所說的日后能堅持下去……”
朱標也擦了擦眼睛。
“若他們父母有所養,子女有所教,讓他們的血,流得明白,這多好啊!”
他更領著兩個人到了那義冢。
也就是集體安葬之地。
宋濂再傻,也明白了什么叫烈士,叛軍對死者的安排到底怎樣。
一個普通叛軍,此刻也忍不住和他介紹這里。
“這位、這位朝廷的大人,這里是按阿普大人定的規矩,為戰死的弟兄們能舉行公祭的地方,是統一安葬在此處的義冢之內。”
“公祭?”宋濂下意識看向對方。
那文書也點點頭,看向了遠處。
“正是公祭,凡是戰死者,不論生前職務高低,都是為保衛咱們這新規矩、為保護身后鄉親而死的烈士。”
“名字要刻上碑,事跡要記入冊,讓后人永世不忘。”
“更會定期集體紀念他們的死……”
那么。
不提他的感覺,旁邊一直無言,好似不好面對宋濂二人的藍玉,罕見的嘆口氣,仿佛良心都真正回來了。
“好啊,公祭好!”
藍玉拍了拍那人的肩膀,笑著,也突然兇狠道:“今日隨我的兄弟死了,雖然并非朝廷官兵……但死了,有個交代,多好,你們要是以后敢在這上面做手腳,我藍玉要你們的命!”
這是跟著藍玉打過仗的弟兄,這種場面古代哪里有,哪里有這么細致的安排。
皇恩浩蕩,人死就是為朝廷盡忠,誰管你?
但藍玉感受到了軍旅間,同袍間才能感受到的一種對軍人的尊重和溫情。
宋濂見藍玉都如此,更是搖搖頭說:“此法,此法,古來未有……朝廷對軍戶,亦無此周全……”
“所以,我們來了。”
朱標回頭看他一眼。
“朝廷沒給的,我在這里跟他們...我們給了,這事辦的好不好?”
“父皇或許認為他在《諭民詔》里給了天下一個交代……但真正的交代卻在這里!”
“這就是我朱標在此的原因。”
再沒有內心觸動,宋濂就不是人了。
“所以……真好啊……”
嗯,很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