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子號”艦橋內,蘇晚攤開手掌。那顆晶瑩剔透的種子靜靜躺在她掌心,像一滴凝固的星光。
它的內部,似乎有億萬道光線在流轉,每一次閃爍都像一次呼吸。
“它的基因信息密度,超過了我數據庫里所有已知地球生命的總和。”顧沉的藍白色光門發出柔和的光芒,聲音直接在眾人腦中響起,“這不是地球的產物,更像是……地球的夢,做出來的一首詩。”
李默盯著那顆種子,眉頭擰成一個疙瘩。“詩能打仗嗎?”
“不知道。”蘇晚合攏手指,將種子緊緊握住,“但這是它給我的回信。”
“頭兒!全球緊急通訊!”獵鷹的聲音猛地劃破了艦橋的短暫平靜。
主屏幕瞬間被分割成十幾個窗口。巴黎,一朵比公交車還大的、色彩斑斕的花朵,從盧浮宮前的廣場破土而出,它的花瓣像捕蠅草一樣開合。倫敦,泰晤士河畔,同樣的花朵在綻放,周圍的空氣被染上了一層油畫般的色彩。
“它們在散播一種不可見的花粉。”獵鷹的十指在鍵盤上狂舞,“吸入者會在五秒內產生強烈的幻覺,然后……精神崩潰。”
一個監控畫面被放大。東京街頭,一個吸入花粉的男人跪在地上,身體劇烈抽搐。他的眼睛里沒有瞳孔,只有旋轉的星云。他嘴里無意識地重復著幾個誰也聽不懂的音節,像古老的咒語。
他的皮膚,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浮現出巖石般的紋理。
“所有常規解毒劑和精神鎮定劑全部失效。”一名醫療分析員報告,聲音發干,“他們的腦波活動……就像在直視一個黑洞。”
“我抓到了那個匿名賬戶!”獵鷹吼道,“它又出現了!它正在各大社交平臺,把這些花朵出現的地方,標記為‘啟示之地’,引導人們去‘朝圣’!”
屏幕上,一個帖子的熱度正在病毒式攀升。
“#宇宙的真理在向你低語#”
下面是一張經過美化的、散發著圣光的巨大花朵照片。
李默的臉色鐵青。“又是這套把戲。”
“這次不一樣。”顧沉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種近乎驚駭的情緒。
藍白色的光門劇烈波動了一下。
“我在花粉的能量結構里,檢測到了一個印記。”顧沉的聲音很低,“一個極其微弱,但絕對不會錯的印記。在‘看門人’的數據庫里,它被標記為……‘虛無吞噬者’。”
艦橋內一片死寂。
“地球的夢境,被污染了。”顧沉做出結論,“它在無意識中,接觸到了來自宇宙深淵的信息病毒。這些花,不是它想開放的,是它在發高燒時,做的噩夢。”
李默握緊了拳頭。“命令全球‘干預者’小隊,在所有花粉爆發點設立最高級別物理隔離區。授權使用非致命性武器,驅散人群。不準任何人靠近!”
“獵鷹!”他吼道,“給我反向追蹤那個匿名賬戶!不管它在天涯海角,把它給我挖出來!”
“我得進去。”蘇晚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
她看著屏幕上那個身體正在石化的男人,眼神里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深沉的悲傷。
“這些花在哭救。”她說,“我得去聽聽,它到底夢見了什么。”
“太危險了。”李默立刻反對。
“用槍炮對著一個做噩夢的人,只會讓他叫得更大聲。”蘇晚舉起握著種子的手,“我有鑰匙。”
李默看著她,又看了看屏幕上不斷增加的紅色警報點。他沉默了幾秒鐘,像是做出了一個極其艱難的決定。
“顧沉。”
“混沌和弦已準備就緒。”顧沉的聲音立刻回應,“我會用它扭曲花粉的頻率,為你爭取時間。”
蘇晚閉上眼睛。
她的意識像一顆投入深海的石子,瞬間穿透現實的表層。
……
轟!
沒有形狀,沒有顏色,沒有聲音。
只有一片無法被理解的,龐大的,冰冷的“存在”。
非歐幾里的的幾何體在蘇晚的“視線”里瘋狂增殖、坍塌。她感覺自己的靈魂被拉扯成無限長的細絲,又被揉捏成一個無限小的點。
一股無法形容的恐懼,攥住了她的心臟。
那不是對死亡的恐懼,而是“存在”本身,對于“虛無”的恐懼。
她“看到”了。
在一片無盡的黑暗宇宙中,地球像一顆孤獨的藍色塵埃。
在它的周圍,在時空的盡頭,有一個巨大的、無法描述的“陰影”正在凝視著它。
那凝視,持續了億萬年。
為了抵抗這足以讓任何文明崩潰的凝視,地球用它全部的生命,全部的歷史,全部的記憶,編織了一層又一層的夢境。
它把那份來自宇宙深淵的恐懼,藏在夢的最深處。
現在,趙文淵和那個匿名賬戶,像兩個撬鎖的賊,把這扇封存了億萬年噩夢的門,撬開了一條縫。
“啊——”
蘇晚感覺自己的意識快要被這股巨大的孤獨和恐懼撕碎。
“撐住!”顧沉的聲音像一道光,刺破了這片混沌。
蘇晚猛地清醒過來。她沒有反抗那股恐懼,而是將自己的意識,與那份恐懼連接在了一起。
她開始講述。
她不講道理,不講希望。
她只講一個故事。
一個宇航員,在空間站外,固定的纜繩意外斷裂。他飄向無盡的黑暗,氧氣只剩下三分鐘。
他沒有哭喊,沒有絕望。
他只是轉過身,對著鏡頭,對著那顆遙遠的藍色星球,笨拙地,敬了一個軍禮。
然后,他打開了通訊器,開始給自己五歲的女兒,唱一首跑調的《小星星》。
“一閃一閃亮晶晶……”
這個渺小、笨拙,充滿了人類不完美情感的故事,通過蘇晚手中的種子,被精準地注入了花粉的能量網絡核心。
幻境沒有消失。
但那冰冷的、令人瘋狂的宇宙恐懼,開始出現一絲松動。
那些非歐幾里的的幾何體,旋轉的速度慢了下來。
在“墨子號”的艦橋里,所有人屏住呼吸,看著監控畫面。
巴黎,那朵巨大的、色彩斑斕的“克蘇魯之花”,停止了開合。
“獵鷹!那個匿名賬戶有動作了!”一名分析員大喊。
屏幕上,獵鷹追蹤的信號源,活動強度突然飆升了百分之一千。
“它在……它在整合所有受害者的精神數據!”獵鷹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它想把那份‘宇宙大恐懼’,打包成一個……一個意識聚合體!”
“阻止它!”李默命令道。
“來不及了!它的防火墻結構……不是人類科技!”
也就在這時,完成轉化的蘇晚,在那片幻境的最深處,做出了一個動作。
她松開手,將那顆代表著“回信”的種子,輕輕“種”在了那片恐懼的源頭。
現實世界中。
巴黎盧浮宮廣場。
蘇晚的無人機懸停在那朵巨花的上空。
機械臂伸出,將那顆晶瑩剔透的種子,投進了花心。
種子落下的瞬間,整朵花劇烈地顫抖起來。
它那斑斕的、令人不安的色彩,迅速褪去,轉變成一種深邃的、如同宇宙星云般的藍紫色。
它重新散發出的花粉,不再帶來恐懼和瘋狂。
吸入的人們,從石化的狀態中慢慢恢復。他們臉上的驚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寧靜,和一種仰望星空時的、深刻的思考。
仿佛在一瞬間,他們理解了宇宙的浩瀚,也理解了自身的渺小。
“成功了!”艦橋里爆發出歡呼。
匿名賬戶的攻擊也戛然而止。它似乎無法理解這種轉變,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蘇晚的意識,正準備從幻境中脫離。
就在這時,她看到,在那片被“小星星”歌聲照亮的黑暗深淵邊緣,一個模糊的人影,靜靜地站在那里。
那個人影,她看不清樣貌。
但她看清了那人影手中握著的東西。
那是一把鑰匙。
一把由純粹的星光凝聚而成的,古老的鑰匙。
在鑰匙的頂端,雕刻著一個她無比熟悉的符號。
一個螺旋上升,代表著“無窮小”,也代表著“無限可能”的符號。
“鄰居”的符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