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趟家?”
陸銘這句近乎哀求的話,像是一個笑話,讓包間里剛剛緩和下來的氣氛,再次降至冰點。
“沒出息的東西!”
陸振邦眼中的厭惡幾乎要凝成實質,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叮當作響。
“你現在是我們陸家的人!還回去干什么?那個女人家有什么好待的?一個大男人,吃軟飯吃到連家都不要了,我們陸家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趙雅琴也冷下了臉,剛才那點虛偽的慈愛蕩然無存。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陸銘,語氣尖酸刻薄。
“就是!你老婆擔心你?她有什么好擔心的?一個大男人還能丟了不成?我看你就是在那邊被人管慣了,一點主見都沒有!”
她說著,用命令的口吻道:“今晚就跟我們回家!從今天起,沒有我們的允許,不準你再回那個家!”
陸銘被罵得狗血淋頭,把頭埋得更低了,身體抖得更厲害。
“我……我知道了……爸……媽……”
他一邊唯唯諾諾地應著,一邊從口袋里摸出了手機給林悅發去了信息。
【老婆,我今天不回去了。】
【我打算在我親生父母這邊住幾天,探探情況。】
消息發出去,陸銘臉上露出一絲壞笑,手指在屏幕上繼續敲打。
【我不在你身邊,你晚上可不要因為太想我而睡不著哦。】
信息發送成功。
幾乎是下一秒,林悅的回復就彈了出來,一個翻著白眼的表情包。
【你在我身邊我才睡不著呢!除了啃我一身口水又不能干啥!趕緊滾!】
看著這條帶著嬌嗔和嫌棄的短信,陸銘心中那點因為演戲而產生的憋屈,瞬間煙消云散。
他收起手機,臉上又恢復了那副“我很害怕但我很聽話”的表情,乖乖地跟在陸振邦身后。
一行人上了那輛奔馳S級,車輛平穩地駛離酒店,朝著所謂的“家”開去。
……
半小時后,車子穿過一道鐵門,駛入了一片堪比公園的巨大莊園。
噴泉,草坪,修剪整齊的灌木。
一棟燈火輝煌的白色三層別墅,靜靜地矗立在莊園深處,宛如一座宮殿。
陸銘像個劉姥姥進了大觀園,從下車的那一刻起,眼睛就沒夠用過。
那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讓走在前面的陸家三口,臉上那份與生俱來的優越感,又濃厚了幾分。
傭人恭敬地拉開別墅厚重的實木大門。
“歡迎回家。”
然而,當陸銘踏入玄關的瞬間,他臉上的那份“局促”,有了片刻的真實。
正對著大門的墻壁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全家福油畫。
畫中,陸振邦威嚴地坐著,趙雅琴優雅地依偎在他身旁,年輕帥氣的陸子軒站在兩人身后,臉上帶著陽光自信的笑容。
一家三口,其樂融融。
仿佛,這個家,從來就不需要第四個人。
陸銘的目光掃過油畫,然后緩緩地移動到客廳的墻壁上。
那面巨大的照片墻,就是一部屬于陸子軒的個人成長史。
從穿著開襠褲的嬰兒照,到騎著兒童單車的天真童年。
從穿著校服、戴著三好學生獎狀的青澀少年,到穿著學士服,在畢業典禮上作為優秀畢業生發言的意氣風發。
還有他彈鋼琴的照片,打高爾夫的照片,騎著高頭大馬的照片……
每一張照片,都在無聲地炫耀著,這個鳩占鵲巢的養子,過著怎樣優渥而精彩的人生。
而這一切,本該是屬于他的。
“我們子軒啊,從小就優秀。”
趙雅琴的聲音幽幽響起,她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到了陸銘的身邊,看著照片墻,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驕傲和炫耀。
“不管是讀書還是學才藝,從來沒讓我們操過心。你看看,這是他去年代表公司去國外拿獎的照片,多給我們陸家長臉啊。”
她一邊炫耀著養子,一邊用眼角的余光,輕蔑地瞥著身旁這個穿著廉價T恤,渾身散發著窮酸氣的親生兒子。
這對比,實在是太鮮明,也太讓人糟心了。
陸銘看著墻上的照片,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轉過頭,看著趙雅琴,臉上擠出一個憨厚又羨慕的笑容。
“確實,弟弟被爸媽培養得很好。”
“不像我,”他撓了撓頭,笑容里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苦澀與自嘲,“從小就被人說,是有媽生沒媽養的野孩子,凡事啊,都只能靠自己。”
【叮!來自趙雅琴的羞憤+7777!】
趙雅琴臉上的驕傲和炫耀,瞬間凝固,然后轉為鐵青!
她張著嘴,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像是被人狠狠地扇了一耳光,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有媽生!沒媽養!
這六個字,就像六把尖刀,精準地插進了她的心臟!
這是在罵誰?
這不就是在指著她的鼻子罵她這個當媽的不負責任嗎!
陸振邦的臉色也瞬間陰沉了下來,看向陸銘的眼神里,多了一絲冰冷的審視。
就連陸子軒,那張溫和無害的臉上,笑容也出現了一絲裂痕。
這個土包子……竟然還帶刺?
眼看氣氛尷尬到了極點,陸子軒立刻站了出來轉移了話題。
“哥,你剛回來,一路肯定累了,我帶你去房間休息吧。”
他主動上前,做出要去幫陸銘拿行李的樣子,可陸銘兩手空空,根本沒有什么行李。
陸子軒的動作僵了一下,但還是立刻轉換成親熱地攬住陸銘的肩膀,把他往樓上帶。
“來,哥,這邊走。”
他將陸銘帶到了二樓走廊最里面,采光和面積最好的一間主臥門口。
“哥,這間主臥采光最好,視野也開闊,本來是我的房間。”
陸子軒臉上帶著“真誠”的笑容,深情款款地說道:“你安心住下,我今晚搬去客房就行了。”
好一出兄友弟恭、謙遜讓賢的戲碼。
陸銘聞言,心里差點笑出聲來。
【呵,就這點道行,也敢在祖師爺面前班門弄斧?】
他垂下的眼眸里滿是譏諷和不屑。
【老子當年在網上靠著這套綠茶手段,從那幫腦殘互噴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兒玩泥巴呢。現在拿我玩剩下的東西來對付我?】
如果陸銘真的接受了,那他“貪婪、不懂事”的形象,就又坐實了一分。
他若是不接受,還要對陸子軒感恩戴德,感謝他的“大度”。
怎么選,都是他輸。
只可惜,陸銘壓根就沒想過要按他的劇本走。
他現在只想看戲。
還不等陸銘開口。
“子軒!你胡說什么!”
趙雅琴心疼的聲音立刻從樓梯口傳來,她快步走上來。
一把將陸子軒拉到自己身后,像是護著什么稀世珍寶。
“這是你的房間,你從小住到大的,搬什么搬!”
她安撫完心愛的養子,立刻轉過頭,將滿腔的怒火對準了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說的陸銘。
“還有你!”
她指著陸銘的鼻子,厲聲責備道:“你怎么能一回來就搶弟弟的房間?就不能學學子軒的懂事謙讓嗎?”
【叮!來自趙雅琴的責備+6666!】
【叮!來自陸子軒的得意+5000!】
陸銘看著眼前這荒誕的一幕,心里冷笑不止。
一個演紅臉,一個演白臉,三言兩語,就把所有的過錯都推到了他的身上。
“好了!都別吵了!”
陸振邦低沉的聲音從樓下傳來,他邁著沉穩的步子走上樓,打斷了這場鬧劇。
他沒有看趙雅琴,也沒有看陸子軒,目光徑直落在了陸銘身上。
“讓你回來,不是讓你來家里爭東西,也不是讓你來氣你弟弟和你媽的。”
陸振邦的眼神深邃,語氣里帶著一絲不耐煩。
“這次找你回來,認祖歸宗,是因為你爺爺。”
他頓了頓,似乎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觀察陸銘的反應。
“你爺爺臨終前,最大的遺愿,就是讓你這個陸家唯一的親生血脈,回到陸家,列入族譜。這是我們陸家子孫,必須完成的遺命!”
“至于其他的,你不要多想。”
陸振邦的話,像是在解釋,更像是在警告。
陸銘低眉順眼地點著頭,一副“我都聽懂了”的乖巧模樣。
這場家庭鬧劇,最終以陸銘被傭人帶到三樓一間偏僻狹小的客房而告終。
房間不大,陳設簡單,甚至還有一股久不住人的霉味,與這棟奢華的別墅格格不入。
“砰。”
房門被關上。
陸銘臉上的那副懦弱與局促,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花園里,趙雅琴正拉著陸子軒的手,噓寒問暖,滿臉心疼的模樣。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鳩占鵲巢?
別急。
我會讓你們知道,鵲巢的主人回來了,你們這些鳩,該滾回哪里去。
夜深人靜。
陸銘剛洗完澡,正靠在床上盤算著接下來的計劃,房門突然被輕輕敲響了。
“叩叩。”
陸銘眼神一動,揚聲道:“誰?”
門外,傳來了陸子軒那溫和得令人起雞皮疙瘩的聲音。
“哥,是我,子軒。”
門把手轉動,陸子軒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牛奶,走了進來。
他臉上掛著一副關心兄長的笑容。
“哥,我看你房間燈還亮著,怕你換了地方睡不著。”
他將那杯牛奶遞到陸銘面前,笑容溫和,眼神真摯。
“喝杯熱牛奶吧,能睡得好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