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墨大婚之訊,不過數日,便如飛鴻踏雪,傳遍了各州各宗。
對于曾親歷玄青宗那一戰的宗門而言,那位新晉峰主的絕世風采至今仍歷歷在目。
他們曾親眼見證,連那位“掌握”座下兇名赫赫的操刀手,竟也敗于蘇墨刀下。那一戰,足以證明這位年輕強者未來的道途,將是何等的驚世駭俗。
正因那驚天一戰,先前那些在亂世洪流中搖擺不定、作壁上觀的宗門,如今也都紛紛落下了棋子——他們決意結盟,共抗“荒蕪”。
是以,上一次蘇墨即位的峰主大典他們因猶豫未至,而這一次的大婚,便是他們表明立場的最佳契機,無論山高水遠,必須前往。
——
玉溪城,流云軒內。
嚴葉葉正手持一枚泛著微光的傳訊符,步履匆匆地穿過長廊,遞到了正在品茗的玄研真人面前。
“師尊,劍宗急信。”
“哦?”玄研真人微微挑眉,放下手中茶盞,指尖輕點,將那傳訊符攝入手中。神識探入,只一眼,他那張向來波瀾不驚的臉上,神色瞬間變得精彩紛呈,似是驚訝,又似是早已料到的欣慰。
看著師尊神色變幻莫測,嚴葉葉不由得心生好奇,輕聲問道:“師尊,信中究竟所言何事?”
玄研真人收起傳訊符,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徒兒,去準備一番,我們又要啟程去一趟劍宗了。”
“嗯?”嚴葉葉秀眉微蹙,面露不解,“劍宗與玄青宗的大戰才剛落幕不久,為何又要前去?莫非……劍宗又生變故?”
“非也。”玄研真人搖了搖頭,隨即將手中信箋遞予嚴葉葉,起身負手而立,“這備禮之事,便全權交由你去安排了。為師需先走一步,去尋一位故人。”
話音未落,他身形微晃,化作一道流光,瞬間消失在原地,唯余茶盞中升騰的裊裊余熱。
嚴葉葉滿腹狐疑地展開信箋,目光掃過,瞳孔驟然一縮。那信上最為醒目的幾個字,如同驚雷般在她腦海中炸響——
【蘇墨,大婚。】
此刻,她心中滿是驚愕。如今大世將傾,天地法則劇變,早已非昔日景象。在這等緊要關頭,蘇墨為何會突然放棄爭奪那至高無上的“天”之機緣,反而選擇紅塵結發?
在她看來,這通常是對仙道已生絕望之心,才會選擇的歸隱之舉。
可蘇墨,絕非那等輕言放棄之人。
“莫非……”嚴葉葉心中咯噔一下,“難道是在與‘荒蕪’強者的交鋒中傷及了本源,致使大道之路斷絕,這才無奈做出此選?”
她越想越覺可能,隨即又使勁搖了搖頭。蘇墨此人,行事向來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她想不通,索性便不再去鉆這牛角尖。
只是眼下,卻有一個更為棘手的難題擺在了面前。
“這賀禮……究竟該送些什么?”嚴葉葉苦惱地揉了揉眉心。如今蘇墨的修為已至通天之境,甚至早已與師尊比肩,尋常的天材地寶,恐怕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啊!!”
流云軒內傳出一聲少女崩潰的哀嚎:“師尊,您可真是給我留下了一個天大的麻煩事啊!”
——
林城,林府。
秋風瑟瑟,卷起庭院中的幾片枯黃落葉。
李叔正握著一把掃帚,細致地清掃著地面的塵埃。雖說這偌大的林府如今空曠寂寥,僅余他一人留守,但他依舊將府中一草一木打理得井井有條,未染半分塵垢。
如今的林城,早已褪去了往日的頹勢。經過紫家與蘇府多年的苦心經營,此處比之往昔,更是繁華了數倍不止。
忽地,似有所感,李叔緩緩直起微駝的背脊,抬頭望向蒼穹。
只見一道遁光落下,化作玄研真人的身影。李叔布滿皺紋的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今日這是吹的什么風,竟把真人吹到老頭子我這兒來了。”
“自然是來告訴你一樁喜事。”玄研真人朗聲一笑,揚了揚手中的傳訊符,指尖輕彈,那符箓便輕飄飄地落入李叔手中,“這是劍宗送往林城的信,恰好被貧道半路截獲,索性便順道帶了過來。”
“哦?”李叔微微一怔,雙手在衣襟上擦了擦,這才鄭重地接過信箋查看。
隨著目光下移,他的手微微顫抖起來。
“這……”李叔猛地抬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的驚喜,望向玄研真人。
“無需懷疑,應當便是他們二人。”玄研真人含笑點頭。
雖信中并未言明新娘是誰,但在他們心中,那個位置,早已有了唯一且合適的人選。
聞言,李叔胸中激蕩,頓時仰天大笑,笑聲中透著無盡的暢快:
“好!好!好!我果然沒有看錯蘇公子!”
“你也早些做好準備吧,這等終身大事,可莫要耽誤了時辰。”玄研真人叮囑了一句,便不再多留,大步流星,踏空而去,轉瞬便離開了林城。
“呵呵呵……”
庭院中,李叔一遍遍撫摸著那封信箋,臉上的笑容久久不散,眼角甚至泛起了激動的淚花。這么多年,他最為掛念、最為擔心的事情,終于塵埃落定。
“對,得趕快!得備一份大禮!”老人扔下掃帚,步履蹣跚卻又充滿活力地向庫房跑去。
……
除了劍宗能想到的勢力,其余與蘇墨有過交集的故人,也盡數收到了這份紅色的請柬。
當然,這些人也是通過丹元才得知的。當劍宗使者抵達聽雪閣欲尋蘇墨時,才知曉這位正主早已閉關多日。幸得丹元坐鎮,這才將大婚事宜有條不紊地推行下去。
天工坊,玉琉璃。南宮世家。天圣宗。林城,紫家,蘇府。青云商會,夜洛兒。
一張張燙金請柬,如雪花般飛入各大勢力。此刻,所有人都知曉了蘇墨即將大婚的消息,整個修真界仿佛都被這一抹喜氣沖淡了些許末日的陰霾,所有人都在為這場盛世婚禮緊鑼密鼓地籌備著。
——
藥園深處。
菩提樹下,綠意盎然,光影斑駁。
一尊古樸滄桑的仙門虛影懸浮于半空,濃郁的仙氣如瀑布般從中傾瀉而下,將蘇墨的身影徹底淹沒在氤氳的白霧之中。
他盤膝而坐,宛如鯨吞龍吸,貪婪地汲取著每一絲溢出的力量,全神貫注地恢復著體內那座神秘殿堂的威能。
隨著修為節節攀升,他對殿堂之力的掌控愈發嫻熟。同時,那個一直縈繞在心頭的難題——如何治愈江映雪,終于找到了破解之法。
既然另外幾位“王”能將自身權柄與力量賜予他人,那么同樣身為“王”的他,自然也能將這份力量賜予江映雪。
屆時,只要本源相融,她身上的道傷自當痊愈。
然而,這其中橫亙著一道天塹——境界。
江映雪巔峰時期的境界遠高于現在的他,若想以低位格賜予高位格力量,無異于蚍蜉撼樹,難度極大。
因此,蘇墨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不惜一切代價提升境界。
留給他的時間,真的不多了。
作為世間唯一行走在時間大道上的行者,他對未來有著某種近乎本能的預知。既然未來的自己不惜跨越時間長河、付出慘痛代價也要向現在的自己傳遞傳承,那未來的局勢,必然嚴峻到了極點。
況且,他已窺見了未來的一角——那萬物枯竭、生靈涂炭的絕望圖景。
那種窒息般的壓迫感,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距離現在,并不會太過遙遠。
念及此處,蘇墨緩緩睜開雙眸,眼中似有星河生滅,目光投向身旁的菩提靈身。
“你,還能施展入夢之法嗎?”
菩提靈身聞言,枝葉微微顫動,顯化出一道虛幻的人影,語氣中透著深深的憂慮:“能倒是能。不過隨著施術次數增加,對受術者的反噬也會呈幾何倍數增長。你如今……連一具完整的肉身都沒有,神魂狀態能否承受得住?”
它并非危言聳聽。入夢之法,借假修真,稍有不慎,蘇墨便會迷失在那無盡的夢境輪回中,永世無法醒來。
若真如此,它作為護道者,便是萬死難辭其咎。
“放心吧,你盡管施展便是。”
蘇墨神色平靜,語氣卻堅如磐石,不容置疑。
如今局勢危如累卵,唯有通過入夢之法,在夢中借千載光陰磨礪己身,盡快提升實力,他才能在那絕望的未來中,為眾生、為她在乎的人,截取一絲希望的曙光。
見蘇墨心意已決,菩提靈身長嘆一聲,只得依言而行。
它伸出指尖,一點翠綠的光芒在空中綻放,隨即朝著蘇墨眉心點去,口中低吟:
【浮生大夢,一夢千年。】
這一次,外界的一年,蘇墨將在夢中度過整整千年歲月。
這并非單純的機緣,而是一場豪賭。對于入夢者而言,夢中歲月越久,現實與虛幻的界限便越模糊,迷失的風險也會成倍增加。
屆時,在那漫長的孤寂中,蘇墨所能依靠的,唯有那一顆堅不可摧的道心。
嗡!
一聲清越的顫鳴響徹藥園。
蘇墨身后,一輪皎潔的圓月緩緩浮現,傾瀉下無盡清冷的月華,將他整個人籠罩其中,宛如一尊沉睡的神祗。
見此情景,菩提靈身知道,蘇墨已成功入夢。
剩下的,唯有在這菩提樹下,靜靜守候,等待那個男人的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