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景宏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巷口芒果樹的陰影后，雜貨鋪里的熱鬧勁兒像被戳破的氣球，慢慢癟下去，只剩一層細碎的心疼飄在空氣里。
葉老捏著那把紫砂茶壺，壺蓋沒蓋嚴，溫熱的水汽順著縫隙往上冒，模糊了他眼角的細紋。
他低頭看著桌角那半塊沒吃完的椰子糖，突然嘆了口氣：“這孩子，現在倒好，連句苦都不說了。”
老吳從抽屜里翻出一疊泛黃的錢幣，最上面那張是段景宏一個月前傳回來的，字跡淡得幾乎要融進紙里，亂七八糟的符號代表著段景宏的謹慎和不容易。
他用指尖輕輕蹭過字跡，像是怕蹭掉似的：“何止是不說苦，傳消息都得拿命賭。”
葉瀾滄站在地圖前，手指在“阿坤啤酒攤”和“旺角賭場”之間畫了條虛線，筆尖頓在巷口的修車鋪：“現在不是心疼的時候，得把抓龍楚雄的方案捋順。”
“小李，你在‘阿妹茶館’盯梢，選靠北窗的位置，能看見啤酒攤的所有入口，要是龍楚雄帶了家伙，你第一時間用對講機發‘芒果熟了’，咱們好提前調整站位。”
小李趕緊從背包里掏出個巴掌大的望遠鏡，鏡身貼著層迷彩貼紙，看起來像個兒童玩具。
他把望遠鏡放在桌上，指了指鏡片：“明白。”
小張從墻角的帆布包里掏出三捆粗麻繩、兩根橡膠棍，還有幾個印著“POLICE”的臂章，臂章邊緣有點起毛，是之前行動剩下的。
他把東西分成三份，遞給身邊的其他人：“我建議吧，到時候能不用手銬就不用，容易弄出聲響，咱們用麻繩，綁的時候繞三圈，系活結，方便后面問話。”
老吳突然敲了敲桌子，指了指地圖上“旺角賭場”的標記：“雷坤的人肯定會盯龍楚雄，他們最常穿黑衫、戴鴨舌帽，腰里可能揣著對講機。”
“小張，你遇到他們，別硬拼，先把人控制住，堵上嘴，藏到后巷的廢棄木箱里。”
小張點頭應下，正往帆布包里塞麻繩，葉瀾滄突然拿起放在里間的衛星電話：“我跟羅上校聯系下，看看能不能趁這次機會，把果敢的賭場勢力一起端了。”
“雷坤的旺角賭場不僅藏賭徒，還洗黑錢，緬北軍政府不是說之前抓的幾個小販子，都說從賭場拿過仿瓷的分銷渠嗎？”
“如果羅上校同意拿下雷坤的賭場，我們的行動就更加安全了。”
“不然我們抓了雷坤的人也確實不好處理。”
眾人同意了也瀾滄的想法，電話接通后，葉瀾滄走到門口，聲音壓得很低。
沒過多久，他掛了電話，臉上帶著笑意：“羅上校說沒問題！他已經派了一個小隊，偽裝成賭徒混進旺角賭場，要是咱們這邊能控制住雷坤的外圍眼線，他們就趁夜抄賭場，把賬本和人都扣下。”
“這樣一來，計劃就順利了。”
葉老把紫砂茶壺里的殘茶倒在墻角的青蒿堆里，茶水滴在葉片上，濺起細小的水珠：“好！那就這么定了！咱們分兩步走，先控住雷坤的人，再盯緊龍楚雄，等雷坤的人被制住，咱們立刻動手拿下龍楚雄！”
幾人又湊在地圖前，把每個環節確認了一遍，小李把望遠鏡掛在脖子上，小張背上帆布包，幾人先后走出雜貨鋪，融入老街的人流里。
只有老吳還留在鋪子里，對著段景宏坐過的木凳，又發了會兒呆。
段景宏揣著兩塊賭石走回寸府時，夕陽正把庭院里的三角梅染成橘紅色，花瓣落在青石板上，被風卷著，貼在他的鞋尖。他彎腰撿起一片，花瓣邊緣有點蔫，卻還帶著淡淡的香氣，剛想放進兜里，就聽見正廳傳來銅煙斗“磕”桌面的聲音。
“回來了？”寸文山坐在竹椅上，手里拿著本泛黃的賬本，是當年在華夏聚寶齋時用的，封面寫著“仿瓷記錄”，字跡已經模糊。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段景宏懷里的賭石上，眉頭輕輕皺了下，又很快松開，“賭石市場沒遇到麻煩吧？”
“沒有，都是些擺攤的攤主，挺熱鬧的。”段景宏把賭石放在竹椅旁的小桌上，石頭“咚”地一聲輕響，驚飛了落在桌角的麻雀。
他順勢坐在旁邊的石凳上，拿起桌上的銅煙斗，幫寸文山裝了點煙絲。
煙絲是緬甸本地的“老煙斗”牌，有點沖，卻是寸文山的最愛，“我還跟攤主聊了聊，說最近軍政府查仿瓷查得嚴。”
寸文山接過煙斗，用火柴點燃，火苗竄起來時，他的眼神暗了暗：“多余的不要像，咱的交易穩步舊版就好。”
“好，我記住了。”段景宏點頭，目光掃過寸文山的手。
指甲縫里還沾著瓷土，是早上打磨瓷坯時蹭的，沒洗干凈。
他故意提起龍楚雄：“對了，六爺，我回來的時候，看見巷口有人說，龍哥好像又去賭場了，您說他，會不會出啥事？”
寸文山吸了口煙，煙霧從他嘴角飄出來，繞著賬本轉了圈：“他自己選的路，出不出事，跟咱們沒關系了，估計他很快就會離開果敢。”
話雖這么說，他的手指卻在賬本上“仿瓷記錄”四個字上，反復摩挲。
明顯，他的心中很不平靜。
段景宏之所以提，當然也是故意的。
就得不斷地擾亂他的心神！
段景宏看著寸文山眼底的迷茫，心里清楚，龍楚雄的事像根刺，扎在寸文山心里。
可以了，再多事情就背道而馳了。
他趕緊順著話頭說：“六爺，您也別太往心里去，我會一直在您身旁的。”
這話像是戳中了寸文山的軟肋，他的肩膀輕輕垮了下，把煙斗放在桌上：“還是你懂事。楚雄要是有你一半踏實，也不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他頓了頓，突然看著段景宏，眼神里帶著從未有過的認真，“小龍，以后寸府的事，就多靠你了。我老了，精力跟不上了。”
段景宏心里一緊，表面卻裝作受寵若驚的樣子，趕緊站起來：“六爺，我，您，您還年輕！我怕我做不好，您還是再找別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