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馬路西端,十六浦對面,矗立著一座國際酒店。大堂里,霍寶材和女兒霍志嫻坐在一張桌前。
霍寶材嘴里叼著雪茄,一臉慈祥地看著霍志嫻,“志嫻,爸爸決定了,過完年就去美國。”
霍志嫻開心道:“爸爸,你真決定明年跟我一起去美國?”
“決定了。”霍寶材點了點頭,“我們霍家從你爺爺那一輩開始,賣鴉片、開賭場,做得都不是正當生意,在外界的風評不好,現在是時候進行變革。
只要我一走,霍家的過往就會被人遺忘,你的弟弟妹妹不會被我的名聲牽累。”
霍志嫻挽住霍寶材的手臂,“爸爸,去了美國,我們住紐約嗎?”
霍寶材拍了拍霍志嫻的手背,“你不是想進哈佛念書嗎,爸爸打算把家安在波士頓,你每天都可以回家住。”
“太好了。”霍志嫻興奮道:“爸爸真好。”
正在此時。
冼耀文和瑪麗走進大堂,冼耀文習慣性地四下掃了一眼,目光經過霍寶材,覺得有點面善,卻肯定以前沒見過,應該是在報紙上見過照片,一時想不到相對應的名字,他并未放在心上,走向前臺,開了一間房。
開好房,轉身朝電梯走去時,霍寶材的目光鎖住了他。
霍寶材輕咦一聲,“冼耀文怎么在澳門,邊上的葡國婆子有點面善……”
霍志嫻見霍寶材的目光離開自己,久久不轉回,便撒嬌道:“爸爸,你在看什么?”
霍寶材頭也不轉地說:“冼耀文。”
霍志嫻循著霍寶材的目光看向冼耀文,“搶了麗池花園股份的那個冼耀文?”
“就是他。”
霍志嫻忽然嘿嘿笑道:“爸爸,那個葡國女人挽了冼耀文的手,他們是來偷情的吧?”
霍寶材自然看見了冼耀文的手臂被葡國婆子挽住,且覺得葡國婆子面善,之前大概在某場宴會上見過,基本肯定她已婚,因而確定兩人的狗男女關系,但他并不在意“偷情”,反而陷入深思。
李裁法生不見人死不見尸,麗池花園的股份被強占,后面跳出來冼耀文,他又豈能不探尋冼耀文的底細,他一直將冼耀文的所作所為看在眼里,也進行過一番調查,浮在表面的信息都有掌握。
最近得知關于冼耀文的大事有兩件,一件是聲勢浩大的金富貴控股開業,攜香港、英國、上海三股勢力。
另一件是冼耀武納二妾如娶妻,在報紙上連篇累牘報道,恨不得馬桶嫁妝都報出來,這番操作明顯不對勁,卻又猜不透個中隱情。
稍遠一點的大事就是冼耀文大舉投資臺灣,大手筆投資,以及四十多歲的小妾登堂入室的八卦,這兩天又聽到傳聞,冼耀文撿了唐季珊的破鞋王右家。
霍寶材略過八卦,細細琢磨冼耀文的商業脈絡,待冼耀文消失于電梯,他轉臉看向霍志嫻,心里忽然萌生一個主意。
“志嫻,你怎么看冼耀文?”
霍志嫻撇了撇嘴,譏諷道:“好色之徒一個。”
“港澳兩地哪個富商不是三妻四妾,但你見哪家的妻妾在外拋頭露面做事?只有冼家,只有他冼耀文,周若云、岑佩佩、蘇麗珍、蔡金滿、柳婉卿、費寶樹,都有自己的生意。”
“爸爸,好像冼耀武的妻妾也有自己的生意。”
“你說鐘潔玲?”
“嗯,她不是開了一間律師事務所嗎?”
“冼耀武的妻妾相比冼耀文的妻妾要遜色不少,顯然拋頭露面的風氣源頭在冼耀文,冼耀文這個年輕人不簡單,相當不簡單。”
霍志嫻聽出霍寶材話中的夸贊之意,“爸爸,你很看好冼耀文?”
“冼耀文僅用了短短不到兩年時間,實力超過了香港一眾老牌家族,爸爸看好他有什么奇怪。”
“冼耀文能干是能干,就是太好色。”
“男人好色不算大缺點,既然在這里偶遇,爸爸想會會他。”說著,霍寶材看了一眼手表,“等一個小時,他不下來,我們邀請他上頂樓。”
霍志嫻撅起嘴,“哦”了一聲,她心里忽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九樓的客房里,冼耀文將瑪麗壓在弧形窗戶上,右手緊緊掐著她的脖子……
“包。”
冼耀文踢掉城門大開的西褲,從房門前撿起包包交給瑪麗。
瑪麗從包包里取出一面小鏡子,照了照脖子和鎖骨,瞧見脖子上的紅色掐痕,鎖骨處的朵朵梅花,不由嗔怪道:“該死的,你讓我怎么回家。”
冼耀文叼起一顆煙,點燃,塞進瑪麗嘴里,不以為意道:“用粉底遮一遮。”
瑪麗扔掉鏡子,吸了一口煙,“只好這樣。”
隨即,她朝坐在床頭的謝停云瞧去,問了一個冼耀文耳朵聽出老繭的問題,“你在做的時候,還要人盯著?”
“嗯哼。”
瑪麗拋給冼耀文一記媚眼,“真是令人惡心的嗜好。”
“惡心嗎?”冼耀文捏住瑪麗的下巴,目光灼灼地盯著她,“剛才是誰非要轉過來看著她?”
瑪麗咯咯笑道:“因為刺激。”
冼耀文松開瑪麗的下巴,解起了袖扣,“我趕著回香港,我們下次見。”
聞言,瑪麗躺進冼耀文懷里,右手撫摸他的臉,“剛才我很開心,下次見面我們做一天。”
“我也很開心……”
冼耀文的話未說完,敲門聲響起,他來到房門前,打開一道門縫,謝湛然在門外說道:“霍寶材和他的大女兒霍志嫻剛剛來過,邀請先生去樓上一會。”
冼耀文詫異,“你認識霍志嫻?”
“不認識,第一次見。”
“知道了。”
冼耀文關上房門,陷入思考。
剛剛發生的這一茬,說明在大堂見到的面善之人是霍寶材,邊上的女人應當是他女兒霍志嫻。
霍寶材想見他,只需告訴謝湛然自己的身份,沒必要多此一舉介紹霍志嫻,但霍寶材偏偏這么做了,這意味著霍寶材內心急切希望他和霍志嫻認識。
霍寶材要干什么?
最大的可能是撮合他和霍志嫻聯姻,但他的正妻身份已被周若云占據,霍寶材的老子霍芝庭賣了幾十年大煙,又是投資賭場、地產、開銀行,留下了大筆遺產,也沒聽說霍寶材破產的傳聞,這老小子似乎沒必要讓自己女兒給他做小。
“不缺錢,做小……”
冼耀文一時半會兒猜不到霍寶材葫蘆里賣什么藥,他來到瑪麗身前,在她臉頰上親了一口,“知道這座酒店是誰的嗎?”
“大股東是霍寶材和他的表弟吳庭偉,可能還有其他小股東。發生了什么事?”
“霍寶材想見我,約我去樓上,樓上是什么地方?”
“住家和屋頂花園,霍寶材一家住在上面。”
“嗯哼,霍寶材認識你嗎?”
“見過。”瑪麗搖搖頭,“但沒有正式認識。”
“怕你丈夫捉奸嗎?”
瑪麗笑著反問,“你怕浸豬籠嗎?”
冼耀文聞言,便肯定瑪麗和她丈夫是塑料夫妻,各玩各的,昨天的為情神傷只是既要又要的矯情。
他從西服口袋里拿了幾張美元大鈔,簡單折成玫瑰花,放進瑪麗的手心,親吻了她的手指,“抱歉,沒時間給你買禮物,給自己買份禮物。”
瑪麗勾住他的脖子,嘴堵住他的嘴親了一會,隨即灼熱的目光凝視他的臉龐,“等你。”
摸了摸瑪麗的臉頰,冼耀文走進衛生間沖涼,當冷水淋在身上,他繼續琢磨霍寶材。
大概是心知肚明自家的生意上不得臺面,從霍芝庭時期的霍家就非常低調,名聲在外的只有霍芝庭和霍寶材,霍寶材的兄弟名聲不顯。
說到澳門的賭場,外界只知泰興公司的傅老榕和高可寧,卻不知霍芝庭是隱在背后的大股東之一,高家遍布澳門的當鋪,霍芝庭也是早期的出資人,霍家深層參股。
霍家是典型的老錢思維,賺了錢就買磚頭,霍寶材是澳門最大的包租公之一,在新馬路擁有多棟騎樓建筑,底樓店鋪租給金鋪、洋行,租金以金條計算;在清平直街、福隆新街一帶擁有大量物業;在西灣和主教山擁有私家大宅。
霍家擁有銀號,提供美元、港幣、葡幣的巨額兌換服務。
霍家是高利貸背后的大水喉,甭管賭客是向誰借的高利貸,資金的源頭極有可能來自霍家。
霍家在香港是廣東銀行的大股東,并進行了數十年的地產投資,擁有大量物業。
這些是浮在表面的資產,暗地里估計也進行了不少投資,霍家手里的現金流充足,實力深不可測。
再說霍寶材這個人,霍芝庭死后,霍家的資產幾乎都落到他的手里,盡管他是嫡長子的身份,但按道理霍芝庭不可能不給其他兒子留點遺產,關于遺產分配,耐人尋味。
他對霍寶材的印象是只聞其名,不見其身,報紙上能看到的關于霍寶材的新聞都是舊聞的延續,根本看不到最近幾年的消息,霍寶材在刻意低調。
賭場、當鋪、銀號、物業、高利貸,霍家一水的守成型資產,只要不瞎折騰或局勢大變,庸才就能守住家業,犯不著強求一個商業天才。
短時間來說,霍寶材不用擔心霍家大廈將傾,他有充足的時間慢慢培養子女,即使霍家的下一代都不成器,霍寶材的年紀不過四十出頭,尚有練新號的能力。
他顯露的生意和霍家產業沒什么交集,霍寶材犯不著讓自己女兒做小而達到強強聯合的目的,除非霍寶材在求變。
怎么變?
往外走,搵正行?
冼耀文關掉水龍頭,從掛鉤上摘下浴巾披在頭上,回憶霍志嫻的容貌。
霍志嫻的臉龐仿佛一輪初升的滿月,白皙中透著粉潤,線條柔和,找不到一絲棱角。那是一種從未受過生活欺負的、飽滿的圓潤感,讓人一看就覺得心里踏實。
一雙藏著星光的眼睛,瞳孔漆黑發亮,似乎被最純凈的泉水洗過。
當她看向你時,眼底總是汪著一泓笑意,眼尾微微下彎,像兩彎新月,哪怕她什么都不做,你也覺得她是在對著你笑,讓你恨不得把心都掏給她。
她的鼻頭圓潤可愛,透著一股嬌憨。嘴唇飽滿紅潤,嘴角天生微微上翹,仿佛時刻都在抿嘴偷笑,她只要張口要糖吃,全世界都會排隊給她送糖。
她的皮膚好得驚人,白如羊脂玉,卻又不是冷冰冰的慘白,而是從肌底透出一層淡淡的粉暈,如三月里的桃花瓣。坐在那里,仿佛自帶柔光濾鏡,渾身上下都洋溢著一股暖洋洋的喜氣。
“天庭飽滿,兩頰聚財肉;眼神清澈,黑眼珠多,眼白清亮,心思純正,運氣不會差;粉面含春,自帶柔光,桃花面相,主貴人運與人緣;鼻頭有肉,鼻翼飽滿,財庫豐厚;唇色紅潤,唇珠飽滿,嘴角天生上揚,納福之相。
霍志嫻是大富大貴之相,用后世的話說,乃錦鯉命格,即使腦子不太靈光,做不了什么事,養在家里也能改善氣運。
若是霍寶材如老子所想,霍志嫻這個妞老子接了。”
幾分鐘后,冼耀文乘坐電梯來到屋頂花園,被傭人引入菊花叢中,繞了兩道彎,來到一張石桌前。
霍寶材笑臉相迎,“冼生,歡迎來霍家做客。”
“霍生,你好。”
霍寶材示意身邊的霍志嫻,“冼生,這是小女志嫻。”
冼耀文向霍志嫻行注目禮,并故意顯露出一絲欣賞的目光,“霍小姐,你好。”
霍志嫻大方得體地回應,“冼生,你好。”
“冼生,請這邊坐。”
霍寶材迎冼耀文在石桌前相對而坐,霍志嫻坐于兩人左側,捧壺弄茶。
經過派雪茄的小插曲,霍寶材說:“冼生這次來澳門是為了生意?”
“聽聞澳門這邊開餐館如豬籠入水,過來看看行情,一看之下,傳聞果然屬實,我有打算在新馬路開一家餐館。”
“開餐館只是小生意,還用得著冼先生親自跑一趟?”
“過些日子小女開蒙立事,筵席不打算大辦,但賀禮不能馬虎,我打算把這邊的餐館盈利攢著給她置辦嫁妝。”
霍寶材腦子轉了轉,將“小女”和冼騫芝畫上等號,心中詫異冼耀文居然如此重視繼女,臉上卻是不動聲色,“冼生對令愛真是用心良苦。”
“小女是我的掌心寶,我只想對她再好一點。”說著,冼耀文的余光瞥了霍志嫻一眼。
霍寶材轉臉望向霍志嫻,“冼生說的不錯,女兒就是掌心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