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刺眼。
背著黃玲兒踉蹌地走出祠堂,外面明亮的陽光和清新的空氣,與祠堂內那種凝滯、血腥的壓抑形成了過于強烈的反差,晃得我眼前發黑,幾乎站立不穩。寨子里已經開始有了人聲,遠處傳來婦人們準備早飯的炊煙和隱約的交談。
不能被人看到!
我強撐著幾乎要散架的身體,咬緊牙關,盡量避開可能有人經過的小路,沿著記憶中最偏僻的角落,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阿婆的吊腳樓挪去。每一步都感覺雙腿像是灌了鉛,背上黃玲兒輕盈的身體此刻卻感覺重若千鈞。胸口被祠堂里那股沖擊波撞到的地方還在隱隱作痛,喉嚨里那股腥甜味也沒完全散去。
更讓我心頭沉重的是手里緊緊攥著的那截封魂木。它表面的暗紅色血痕已經不再發光,恢復了原本漆黑冰涼的模樣,只是那些雜亂扭曲的圖案像是烙印般刻在了上面。它散發出的那種微弱卻真實的“隔絕”力場依舊存在,像一層薄薄的無形紗幔,籠罩著我和我背后的背包。
背包里的“樞機”,前所未有的“安靜”。
不是之前那種死寂的、仿佛沉睡的安靜,而是一種……被強行按捺住的、充滿了冰冷質感的沉默。我依然能感覺到它的存在,那塊冰冷的金屬疙瘩依舊硌著我的后背,但之前那種如芒在背的、無時無刻不在的窺視感和隱隱的惡意,確實被削弱了,隔了一層。就像把一個一直在耳邊尖叫的噪音源,關進了隔音不算太好的隔壁房間——你知道它還在,它可能隨時會破門而出,但至少,暫時獲得了一絲可憐的清靜。
這脆弱的屏障,是我用近乎自殘的方式,加上玲兒姐的血,才勉強換來的。
好不容易摸回阿婆的后院,我幾乎是脫力地靠在院墻上,大口喘息。黃大山如同鬼魅般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門口,看到我背上昏迷不醒、嘴角還帶著血跡的黃玲兒,他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終于出現了一絲裂紋,眼神驟然變得銳利。
他沒有多問,一步上前,動作沉穩卻迅速地從我背上接過了黃玲兒,打橫抱起,快步走進了吊腳樓。
我跟著他進去,阿婆也從灶房走了出來,看到黃玲兒的模樣,她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痛惜和凝重,但什么都沒說,只是示意黃大山將黃玲兒送回她的房間,然后便轉身去準備熱水和草藥。
我癱坐在一樓的堂屋椅子上,感覺全身的骨頭都像是被拆開重組過,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了。右手食指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提醒著剛才在祠堂里那瘋狂的一幕。
過了沒多久,阿婆端著一碗黑乎乎、氣味刺鼻的藥汁從黃玲兒房間出來,看到我慘白的臉色和狼狽的樣子,嘆了口氣,又轉身端了一碗類似的藥給我。
“喝了,固本培元。”她的聲音依舊沒什么起伏,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我接過碗,仰頭灌了下去。藥汁極苦,帶著一股難以形容的腥氣,滑過喉嚨時像是吞下了一團火炭,灼燒感一直蔓延到胃里。但隨之而來的,是一股溫熱的暖流,開始緩慢地滋養我幾乎枯竭的身體和心神。
“玲丫頭傷了元氣,需要靜養幾天。”阿婆收走空碗,淡淡地說了一句,“你那朋友,早上醒了一次,喝了點水,又睡過去了。”
盧慧雯……
我心中一緊,掙扎著站起身:“我去看看她。”
阿婆看了我一眼,沒阻止。
我扶著墻壁,慢慢走上二樓。推開盧慧雯的房門,里面光線昏暗,她依舊躺在床上,蓋著薄毯,呼吸平穩,像是睡得很沉。但我走近一些,仔細觀察她的臉。
臉色似乎……比之前好了一點點?不再是那種死氣沉沉的蒼白,稍微有了一絲極淡的血色。最重要的是,她眉宇間一直緊蹙著的那股痛苦和驚悸,似乎舒緩了一些。
是心理作用嗎?還是……“蔽機符”起效,暫時隔絕了“樞機”的感應,連帶著她體內那縷依靠“鑰匙”存在的殘魂也受到了壓制,讓她獲得了一絲喘息之機?
這個發現讓我精神一振!雖然玲兒姐付出了代價,雖然這屏障脆弱不堪,但至少,我們看到了效果!盧慧雯的情況沒有繼續惡化,甚至可能有好轉的跡象!
這微不足道的好轉,像是一針強心劑,注入我幾乎被疲憊和絕望壓垮的身體里。
我在她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小心翼翼地掏出那截封魂木,放在掌心。它依舊冰涼,上面的血痕已經干涸發暗。我嘗試著將一絲微弱的靈覺探向它。
反饋回來的,是一種混沌的、帶著明確“拒絕”意味的力場。這力場很弱,范圍大概只能覆蓋我周身一米左右,而且極不穩定,像是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它確實干擾并一定程度上屏蔽了“樞機”的感應,但這種屏蔽能維持多久?強度夠不夠阻止“樞機”下一次的干擾或者更惡劣的行為?我心里完全沒底。
而且,我清晰地感覺到,維持這簡陋的“蔽機符”,似乎也在持續消耗著我自身的精力和那混合鮮血中蘊含的微弱力量。就像舉著一個不斷漏氣的救生圈,我不知道它什么時候會徹底癟掉。
但這終究是一個開始。
我將封魂木緊緊握在手里,感受著那脆弱的屏障帶來的、久違的(哪怕是暫時的)安全感。目光落在盧慧雯沉睡的臉上,心里默默發誓。
不管這屏障有多脆弱,不管“樞機”還有什么陰謀,至少現在,我找到了一點反抗的可能。我會守住這點可能,直到玲兒姐醒來,直到找到更徹底解決這一切的辦法。
疲憊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我靠在椅背上,握著封魂木,意識漸漸模糊。
半夢半醒間,我仿佛又回到了那個黑暗的礦坑,看到了那些閃爍著慘綠鬼火的亡魂;又仿佛置身于祠堂,感受著那兩股古老力量的恐怖對撞;最后,畫面定格在盧慧雯偶爾睜開的、那雙冰冷空洞的眸子上……
不知道睡了多久,我被一陣輕微的響動驚醒。
猛地睜開眼,發現窗外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我竟然在這里坐了大半天。
響動來自床上。盧慧雯不知何時醒了,她正微微側著頭,那雙曾經空洞的眼睛,此刻正帶著一絲茫然和……極其微弱的、屬于她自己的困惑,看著我,或者說,看著我緊緊握在手里的那截封魂木。
她的眼神不再像之前那樣完全的空洞和死寂,雖然依舊虛弱,但里面似乎有了一點……屬于“人”的微光。
她看了幾秒鐘,嘴唇輕輕動了動,發出一個極其微弱、幾乎聽不見的音節:
“……冷……”
她感覺到封魂木的冰涼了?
我心中一動,試探性地將握著封魂木的手稍微靠近了她一些。
她沒有像之前那樣露出抗拒或者被刺激的反應,只是依舊茫然地看著,然后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又重新閉上了眼睛,呼吸依舊平穩。
她沒有再流露出那種被殘魂影響的冰冷!
這進一步印證了我的猜測!“蔽機符”起效了!它確實在一定程度上壓制了她體內那縷殘魂的活動!
希望,如同黑暗中搖曳的燭火,雖然微弱,卻頑強地燃燒著。
我握緊了手中的封魂木,感受著它散發出的脆弱屏障,看著床上呼吸平穩的盧慧雯,又想起樓下還在昏迷休養的黃玲兒。
前路依舊艱難,危機四伏。
但這一次,我的手里,終于不再是空空如也。
我有了一個可以暫時倚靠的、雖然破爛不堪的盾牌。
剩下的,就是想辦法讓它變得更堅固,或者……找到徹底摧毀那把“鑰匙”的方法。
夜,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