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佩蘭可以確定,剛剛有這么一秒,她的心臟都停止跳動了。
以至于這兩個字喊出來的時候都帶著拐彎的。
黑漆漆的影子也被嚇了一跳,他沒想到剛站到這里,他娘就醒了。
“娘,是我。”
溫佩蘭一聽能講話,松了口氣,語氣不慎友好,“你誰啊你?”
還是我,呵,是我是我還是我,到底誰啊。
黑色人影也沒想到溫佩蘭會這樣說,愣了一下道:“娘,我是老八啊。”
老八?
大半夜的不睡覺站在她門口當保安做什么。
“你嚇到我了,我剛剛要是一口氣沒緩過來,你今天開始就沒娘了。”
人嚇人嚇死人好不好,真的會要命的。
楚志遠抿抿唇,月光下他摸索著從窗臺上摸到一包洋火,刺啦一聲,他捏著火柴點燃炕桌上的煤油燈。
晃悠悠的燈光亮起,照亮了東屋兩個不同表情的人。
溫佩蘭看著這人高馬大的兒子,表情管理都沒了,臉上的表情都在罵街。
楚志遠一臉心虛地往旁邊兒挪了挪,小聲道:“這不是外邊兒漏水么,我那個地方根本沒法兒睡。”
溫佩蘭深吸一口氣,“把你那幾個凳子換個地方不就得了。”
凳子上拼了幾塊板子鋪了個褥子,既然原來的地方漏雨,還不會挪挪嗎?
嗯,等等,漏雨?
溫佩蘭才反應過來,摸了摸臉上的水,閉上眼睛心里罵了聲娘。
這破日子什么時候是個頭啊。
外邊兒下大雨,屋里下小雨,一下雨整個人都潮噠噠的。
“你把褥子拿到我屋里,先擠擠睡吧,明天去大隊找人把咱家這房頂都補補,每一間都補。”
她實在是受夠了這樣的日子了。
楚志遠就等著他娘這句話呢,溫佩蘭話音落地,他順勢答應下里。
“哎,我就知道娘最疼我。”
溫佩蘭:“……”
倒也不必想這么多。
兩人往墻根兒挪了挪,確定這個地方不漏雨之后,把家里的幾個木盆都拿過來了,跟擺陣一樣擺在炕上和地上接水。
昨天晚上沒睡好,第二天一早,溫佩蘭頂著快要爆炸的腦袋,飯都沒吃就晃晃悠悠地往縣城去了。
昨天下雨了,等土壤濕度降低,拖拉機就要開始進場了,培訓班的考試明天肯定就會開始,希望不會耽誤她。
到了培訓班,不知道是不是溫佩蘭的錯覺,她總覺同學們看她的眼神不對勁兒。
壓下心底的疑惑,溫佩蘭坐在了老位置上,她前邊兒是老熟人雞窩頭同志。
她剛坐穩,筆還沒拿出來呢,雞窩頭同志就歪過身子,一臉狗狗祟祟的。
他左右看了下,捂著嘴小聲跟溫佩蘭道,“你可算是來了,趕緊去老師的辦公室吧。”
說完這話,他立馬轉身回去,低著頭任憑溫佩蘭怎么喊他都一動不動。
溫佩蘭實在叫不應他,只能起身去辦公室。
還沒進去就聽見里邊的爭吵聲。
“她成分不行,絕對不能進農機站,他要是進農機站咱們這不是上趕著給革委會送把柄嗎?”
“對啊,現在就應該馬上取消她的學生名額,咱們培訓班絕對不能有這樣的人在。”
溫佩蘭挑眉,這是自己的身份暴露了?
反應原來真的這么大啊。
她剛要推門,就聽見教她的老師忿聲道:“事情還沒查明,就能因為莫須有舉報把人趕走?你們也太形式主義了。”
到底是農機站不能有個超出意料的存在還是真的不能容下一個成績好的壞分子。
再說,這個名頭還沒查清,怎么能輕易下定論。
在他看來,就是這次的名額有限,吸引力又太大,縣里有些人坐不住了。
看來是溫大姐礙了別人的眼啊。
“你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你只是個老師,教完這批學生就要回到京城了,要是因為溫佩蘭,以后農機站出了點兒什么問題,誰負責?”
“正是因為我們對組織絕對的負責任,才不能讓這樣有爭議的女同志混進我們的隊伍。”
老師被兩人懟得無話可說。
他確實是臨時任教,等考完試就要離開了,可是溫佩蘭這樣的好苗子他真的不想埋沒了她。
溫佩蘭在外邊兒聽了會兒,心里也有數了,伸出手敲了敲門。
“老師,我可以進去嗎?”
培訓班老師調整了下情緒,讓溫佩蘭進來。
溫佩蘭一進來就看見一屋子的老頭,合著剛才不止兩個人說話啊。
具體是哪個人說話她還真不清楚。
她不想讓培訓老師跟著為難,剛要開口說話,沒出聲就被一旁的農機站站長打斷了。
他環視了一圈,摸了摸粗糙毛茬的下巴,哼了哼。
站長伸手指了指溫佩蘭,“她都結婚二十多年了,丈夫根紅苗正,大伯子還是小河生產隊的書記,我覺得從這一點兒,咱們就不能一桿子打死一船人,看待問題不要這么尖銳。”
他現在后邊兒站的可是沈書記,那可是革委會張主任都要敬著的人物。
農機站現在需要一個會外文的人,溫佩蘭恰恰附和要求,別說她現在算不上成分不好,就算她真的成分不好,他也會把人留下來。
大不了當個臨時工,不給正式編制就好了。
興縣是農業大縣,技術人才匱乏,要不農機站站長也不至于因為一個外語人才激動得好幾天睡不著覺。
站長這話一出,好些人都沉默了。
“站長,我看還是先調查清楚再下定論吧,我覺得咱們農機站的拖拉機手還是應該有個女同志的,這樣也是為了響應上邊兒大領導的號召,要真是有問題,咱們再開會討論嘛。”
工會主席采取了一個拖字訣,先把人穩住,考完試工作安排好了再說其他。
不可否認,溫佩蘭是個人才,既可以幫站里解決實際問題,又是站里的活招牌。
看,娘子軍咱們農機站也有,拖拉機手怎么就不能是女同志了。
這話一出,眾人三三兩兩地交頭接耳,溫佩蘭眨了眨眼,默默地伸出手。
“諸位領導,老師,我是不是能說兩句?”
她其實都能想到因為什么被舉報的,左不過就是農機站的正式名額。
“這里是二十年前我跟溫家的斷親書,另外一份是十年前的報紙,上邊兒有我跟溫家斷絕親屬關系的報道。”
這兩份東西是楚漢拿捏原主的手段,現在卻變成了她證明自己的有力證據。
培訓老師接過兩張紙看了下,確定沒問題轉交給了農機站站長。
站長看完之后哈哈大笑,真好,這樣的人才能夠名正言順的留在他們農機站了。
眾人看了一圈之后,有一人皺著眉頭道,“這正好證明了她的成分不好。”
溫佩蘭看了那人一眼,開口還沒說話,就覺得天旋地轉,竟然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