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我看他，那二世祖居然一把將旁邊的茶女拽到身前，拿個女人當擋箭牌。
真他媽出息。
那茶女嚇得臉都白了，哆哆嗦嗦地瞅我，跟見了活閻王似的。
我其實沒想動手，真沒想。
可這都第幾回了？
次次是他們先撩。
我再不有點表示，自己都覺著對不起山里摸爬滾打練出來的這副身板。
我沒再往前，目光掃過那抖個不停的茶女，釘在她身后那縮頭縮腦的王俊杰臉上。
“我就是個想快點拿證的小角色，”我壓著嗓子，一字一頓，“你說你，惹我干什么？”
“你、你別亂來！”那茶女竟舉著手機，聲音發顫，“我報警了！”
我扯了扯嘴角，懶得廢話。
轉身就走。
可就在我剛走出兩步，王俊杰卻突然沖我喊道：
“張野！我他媽記住你了！這事兒沒完！知道我舅是誰嗎？識相的就連夜滾出江城！別等死！”
我沒停。
腦袋掉了碗大個疤，誰嚇唬誰呢？
可他緊跟著又嚎了一嗓子：“狂什么狂？能打是吧？我舅手底下能打的多了去了！去打聽打聽，林輝在江城是什么招牌！”
林輝。
我頓時停下腳步，不是因為被他這句毫無威懾力的話嚇到了。
而是單純因為，林輝這個名字。
我慢慢轉回身。
王俊杰已經從那茶女背后挪出來了，還故意松松垮垮地站著，臉上堆起那種欠揍的得意：
“怎么？慫了？”
“你說林輝是你舅舅？”我平靜的問。
他冷笑，胸脯一挺：“怕了就直說！沒錯，林輝就是我親舅舅！”
我沒接話。
他見狀，底氣更足了，鼻孔都快朝天了：“山里來的土老帽，你惹錯人了。現在求菩薩保佑還來得及。”
我腦子有點亂。
林輝真的是他親舅舅？
他知道我名字，要是真捅到林輝那兒……
可這事兒已經發生了，談不上什么后不后悔的。
該來的總會來，我知道早晚得跟林輝碰一碰。
但我沒想到，會這么早！
眼下我有什么？
除了一身蠻力和一股狠勁，要錢沒錢，要人沒人。
車行里那幾個兄弟，不能把他們拖進這渾水。
林輝，那是真能吃人的主兒。
見我沉默，王俊杰來勁了：“知道怕了？行，本少爺給你個機會。”
說著，他指了指腳下，“現在，跪下，好好道個歉。我要是聽舒服了，興許放你一馬。”
認慫？
不丟人。
山里長大的都明白，跟牲口較勁都得看時候，悶頭硬上那是找死。
我往前挪了兩步。
王俊杰嚇得又往茶女身后縮了半步，以為我要動手。
王俊杰又本能地往那茶女身后頓了頓，以為我要對他動手似的。
結果，我卻彎下了腰，臉上擠出一個近乎諂媚的笑：
“您說的是，我給您賠不是。大人大量，別跟我這小人物計較。”
這下，王俊杰愣住了。
他大概沒想到我就這么快認慫了。
他盯著我看了幾秒，一把推開擋在前面的茶女，走了出來，但還是停在兩步開外。
他依舊有些謹慎的盯著我，哼道：“就這？骨頭這么軟？我剛才還以為你多硬氣呢。”
我沒吭聲，就維持著那副低姿態。
他漸漸地也放松了警惕，朝我試探地走了兩步，用那種俯視的眼神打量我：
“光嘴上說說可不行。”
他頓了頓，手指往泥地上一戳，聲音帶著狠勁兒：
“跪下說。　讓我看看你的誠意。”
王俊杰這種人就是典型的欺軟怕硬，看你好欺負了，他就會更加得寸進尺。
我當然可以瞬間解決他，讓他囂張不起來。
但我得時刻提醒自己，我只是一個小人物。
他背后有林輝撐腰，我拿什么跟他斗？
不過，我得確認一遍，他有沒有說謊。
我緩緩抬起頭，看向他。
他被我看得有些發毛，腳往后挪了半步。
“林輝，”我聲音很平，“真是你親舅？”
“還不信？覺得我唬你？”
他呵呵兩聲，直接掏出手機，當著我面撥號，按了免提。
“聽著，我現在就給我舅舅打電話，我讓你死個明明白白的！”
其實，在他打電話這一刻，我就已經信了。
電話很快被接通，王俊杰語氣立刻乖了不少：
“喂，舅舅，忙不？”
“什么事？”手機那頭傳來的聲音，低沉，帶著點沙啞。
這聲音我太熟悉了，就是林輝。
王俊杰得意地瞥了我一眼。
我沒再猶豫。
“噗通。”
膝蓋砸在冷硬粗糙的水泥地上，聲音悶響。
沒有驚心動魄的逆轉，沒有那類神仙人物橫空出世。
在預料之外情理之中地下跪了，跪得沒一絲猶豫，卻有一絲愧疚。
身上這條褲子，是前兩天表姐硬拉著我去買的，說是考科目二穿新的，吉利。
如今，這條嶄新的褲子，卻被我跪在滿是灰塵泥土的地上。
我低下頭，喉嚨發緊。
爸，媽，阿野……給你們丟人了。
王俊杰看我跪得這么痛快，明顯也愣了一下，隨即對著手機說：
“哦沒事舅舅，就問問您好，您忙！”
他掛了電話，再看向我時，臉上的鄙夷都快溢出來了：
“我艸，跪得可真夠利索的。沒人教過你，男兒膝下有黃金？”
“沒有。”
不是我不要臉，不懂得什么事尊嚴。
只是在我的那個世界中，的確不存在男兒膝下有黃金這個說法。
我爸也給人下跪過，為了不讓村里的人打斷我的手，他跪得毫不猶豫。
當年大雪封山，村里好不容易捕到一頭四百多斤的野豬。
那時年幼的我，發現那野豬懷了崽，我半夜給它放跑了。
讓整個村子挨餓，紛紛要打斷我的手，給我這個不懂事的孩子一點教訓。
我爸，挨家挨戶去給我求情，他下跪過。
我媽也跪過，也是因為我當年發生嚴重肺炎，差點死了。
她跪在鎮醫院冰冷的水泥地上，哭著求大夫救我得肺炎的命。
我也跪過，跪天跪地跪墳頭。
我不知道男兒膝下是否有黃金。
我們張家人的膝下，只有泥土、石頭，和為了活下去不得不咽下去的碎牙。
沒有黃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