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薛澤醒了。
他醒得那么猝不及防,醒來的時候,蘇玥還和衣半靠在他的床邊睡著,眼下是濃重的青黑,美艷的面龐憔悴不已。
他試圖張口叫蘇玥的名字,可是喉嚨干啞腫痛,發不出聲音。
他試圖抬手摸一摸她憔悴的臉龐,可全身沒有一點力氣,什么都做不了。
最后是端著水盆進來準備給蘇玥洗漱的春寧發現他醒了。
咣當一聲,水盆落地,驚醒了蘇玥。
“怎么了?皇上怎么了?”
“皇上……皇上……”春寧示意蘇玥回頭,“娘娘,皇上醒了!”
蘇玥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猛地回過頭去,果然對上了薛澤睜開的眸子。
她原以為過去的兩天里,她的眼淚已經流干了,可看到薛澤醒來,大顆大顆的眼淚還是爭先恐后地涌出了眼眶。
千言萬語哽在喉頭,讓喉嚨像吞下了什么酸澀的硬塊,腫脹不已,最后只能化作了一聲哽咽的“皇上……”
春寧給薛澤倒來溫水,蘇玥親口喂他喝下一些,薛澤才覺得自己緩過來了,
干啞著聲音喊了她一聲玥兒。
“朕昏迷的這段時間,發生什么了嗎?”
蘇玥三言兩語跟薛澤說了這幾天的事情,包括太后逼宮,包括孩子被人擄走,她盡量以中立的態度說出了薛平的選擇。
她只是沒說孩子在薛平那里,因為她不確定這樣說,薛澤會不會相信她。
倘若薛澤對她生出懷疑,只會適得其反。
“皇上,睿王他……”
“朕都知道了,辛苦你了。”
薛澤臉上沒什么表情,蘇玥心中難免有些失望。
薛澤到底還是重視薛平的,這份重視甚至超過了她和孩子。
就在蘇玥正在思索該怎么提醒薛澤多多注意睿王的時候,薛澤突然開口了。
“朕很傻吧?”
“什么?”
“在你眼里,朕一定很傻吧?那么相信這個弟弟。其實朕很早之前就知道了,他并不喜歡朕,朕也知道他私下跟你有過接觸。”
“你跟朕說,在朕昏迷之后,他想要奪權監國,朕一點都不意外?!?/p>
“朕只是沒想到他會那么迫不及待。”
薛澤的聲音里有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傷心。
“朕以為他跟太后是不一樣的,是朕看走了眼啊……”
他轉過頭看向蘇玥,“孩子也是他帶走的吧?”
蘇玥沉默片刻,點點頭,“是的?!?/p>
薛澤抬起手,輕輕把垂在蘇玥眼邊的發絲捋到她的耳后。
“那為什么不告訴朕呢?剛剛跟朕說的時候,為什么不直接告訴朕孩子在他那里?為什么不告訴朕他要用那個孩子威脅朕?”
蘇玥不知道該怎么回答,于是薛澤替她回答了這個問題。
“還是因為不相信朕,對嗎?”
“不敢去賭在朕的心里,究竟是這個兄弟重要,還是你和孩子重要,怕適得其反,怕朕猜忌你。”
蘇玥沒有辦法,只能選擇承認,“是?!?/p>
“玥兒,朕有時候覺得很疑惑,是朕對你還不夠好嗎?還是帝王的真心就那么難以讓人相信?”
“朕記得,從你入宮到現在,無論你做什么,無論你說什么,哪怕朕知道是你的一些小花招、小手段,也從未拆穿,一直都選擇相信。朕自認沒做過什么傷害你的事,可你為什么……”
薛澤似乎在整理著自己的措辭。
“可你為什么看起來就像被人狠狠傷害過一樣?你不信任任何人,也不信任朕,你提防所有人,也提防朕。這到底是為什么呢?”
有那么幾秒鐘,蘇玥真的很想把自己的一切秘密全盤托出。
但他還是忍住了,還不是時候。
還太早了。
于是蘇玥只能強行忽略了他的問題。
“以前不敢與皇上交心,但現在似乎敢了。”
薛澤輕笑一聲,并不在意她的避而不答,而是點點頭,笑著說道,“那就好,你讓小六子把睿王找來吧?!?/p>
“皇上,你想怎么做?”
“這個你不用管,今天晚上孩子就能回來。你去露華宮好好休息吧,等你一覺醒來,孩子一定會睡在你身邊?!?/p>
薛澤這意思就是打定主意不讓蘇玥去聽他和薛平之間的交易了。
蘇玥沒有堅持,點點頭,“好,但是……”
蘇玥話音一頓,“我希望醒來的時候,身邊有孩子,也有你。”
蘇玥說完,轉身離開,回了露華宮。
沒過多久,薛平來了。
薛澤指指一旁的椅子,“坐吧。”
薛平便照他的意思坐下了。
“怎么樣?孩子還乖嗎?這孩子很粘他娘親,昨天晚上怕是在睿王府哭了整夜吧?!?/p>
薛平點點頭。
“嗯,玥妃娘娘去看過一回,哄著睡了一個時辰,醒來之后又開始哭了?!?/p>
薛澤嘆了口氣,“好磨人的孩子。朕記得朕小時候明明是很乖的,只有你才像這個孩子一樣淘氣。不過也可以理解,被偏愛的才能這樣肆無忌憚的撒嬌?!?/p>
薛平張了張口,“皇兄……”
薛澤打斷了他,“你想要什么?說吧,想要護國公手里的那一半兵權,還是別的什么?”
在這一刻,薛平突然覺得自己就像一只披著人皮的鬼,被薛澤撕下了身上的偽裝,被陽光照射到了丑陋的面目。
“我……”薛平頓了頓,“皇長子是皇兄唯一的血脈,幫皇兄尋回孩子,是我義不容辭的責任?!?/p>
“嗯。”薛澤繼續點頭,“那么,你立了一件大功,想找朕要什么賞賜呢?”
沒等薛平回答,薛澤便自顧自地說道,“你可以要兵權,也可以要封地,只要不是找朕要玥兒,其他什么都可以。”
那一瞬間,薛平腦子里閃過了一個念頭。
原來他全都知道。
從前那些自以為是的、偷偷摸摸的勾引和挑逗,薛澤全都知道。
薛平答非所問,“您剛剛為什么讓蘇玥回去?應該讓她留在這里的,讓她聽聽,您對她是多么寵愛,她對您又是多么重要?!?/p>
薛澤低低地笑了起來,“沒關系,朕和她還有很多時間,可以讓她慢慢看清朕的心。”
薛平張了張口,“如果我真的找你要了什么東西,你以后還會把我當做弟弟嗎?”
薛澤搖搖頭,“不會了?!?/p>
“不管你把孩子無條件的歸還給我,還是用這個孩子跟我做什么交易,我都不會再把你當做弟弟了。”
“不僅如此,我也不會再把那個女人當做我的母親了?!?/p>
他這兩句話用的是我,而非朕,說明這是他發自內心的想法,而不是因為坐在龍椅上權衡之下的利弊。
薛澤繼續道,“朕與你的交易也是有條件的,你把孩子還給朕,朕許諾你想要的東西,但是太后不能留在后宮,她必須繼續回南安寺去,永生不得踏入皇宮?!?/p>
“她也是你的母親……”
“不,”薛澤猝然打斷他,“她不是。在她選擇對朕的妻兒下手的時候,朕就已經沒有把她當做母親了。從前二十幾年的精心培養,朕可以用她最喜歡的權力來還,所以想要什么,盡管向朕開口吧?!?/p>
薛平閉了閉眼。
他知道,他們三個人終于走到了分道揚鑣的這一天。
“好,我答應你?!?/p>
……
蘇玥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她花了一點點時間,讓自己的意識清醒過來,然后就猛地坐起身來,很快,在自己身邊看到了睡著的孩子。
“朕答應過你的事情,一定會做到?!?/p>
蘇玥猛地轉頭,這才發現薛澤也在。
他正躺在床榻的里側,依舊臉色蒼白。
“皇上,您受了這么重的傷,怎么……”
“因為朕答應過你,你醒來的時候,朕和孩子都會在你身邊?!?/p>
“皇上答應了睿王什么條件?”
薛澤還沒來得及回答這個問題,小六子先進來了。
“皇上,您的吩咐已經傳達到太后那邊了,但是……”
小六子臉上十分為難,“太后她不肯走,她吵著要見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