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岳的聲音,輕飄飄的卻像一柄重達萬鈞的巨錘,狠狠地砸在了李軒的尊嚴之上。
跪下。
然后像一條狗一樣,爬過去。
巷道之內,死一般的寂靜。
連夜風,仿佛都在這一刻,因為這極致的羞辱,而停止了流動。
“你他娘的說什么!”
第一個爆發的,是鐵牛!他那張憨厚的臉,因為極致的憤怒而漲成了豬肝色,雙目赤紅,如同一頭發狂的巨熊。他再也顧不上什么敵我差距,什么宗師威壓,手中的開山巨斧猛地一橫,便要不顧一切地沖上去,將那個敢如此羞辱他家殿下的雜碎,劈成兩半!
“找死!”
楚岳身后,那兩名如同雕塑般的灰袍老者,眼中同時寒芒一閃。其中一人,只是隨意地抬了抬眼皮,一股無形的,卻又凝如實質的恐怖氣機,便如同一座看不見的大山,轟然壓向鐵牛!
“噗!”
鐵牛那小山般的身軀,連一步都未能踏出,便如遭雷擊,猛地噴出一大口鮮血!他那三百多斤的龐大身軀,竟被這股氣機,硬生生地壓得雙膝一軟,“砰”的一聲,重重地跪倒在地,將堅硬的青石板,都砸出了兩個深深的凹陷!
僅僅一個眼神!
便重創了一名堪比江湖二流高手的悍將!
這就是南楚皇室的底蘊!這就是那兩位深不可測的灰袍老者的實力!
“鐵牛!”柳如煙驚呼一聲,她身形一晃,便要上前扶住鐵牛,但那灰袍老者的氣機,卻如影隨形,同樣將她籠罩。她只覺得全身的經脈仿佛都被凍結,連動一根手指,都變得無比艱難,那張本就蒼白的俏臉,更添了幾分死灰。
差距,太大了!
這不是一場勢均力敵的戰斗,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碾壓!
楚岳看著這一幕,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他輕輕搖著手中的白玉折扇,仿佛在欣賞一出早已排演好的戲劇,目光,最終落在了那個從始至終,都未曾動一下的李軒身上。
“李兄,你看,你的這兩條狗,雖然忠心,卻不太懂規矩。”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貓捉老鼠般的戲謔與快意。
“本宮只是想請你跪下,他們卻急著上來送死。你說,本宮是該成全他們呢,還是……再給他們一次,親眼看著自己的主人,是如何像狗一樣,爬到本宮面前的機會?”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根淬了毒的鋼針,狠狠地扎在李軒的心上。
李軒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站著,懷中抱著因為生機被大量抽離而身體冰冷,陷入深度昏迷的宋清婉。
他的臉上,依舊是那般平靜,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可如果有人能看清他的眼睛,便會發現,他那雙深邃的眸子深處,早已不是寒潭,而是一片正在瘋狂燃燒,即將噴薄而出的……地獄巖漿!
他在忍。
他在等。
他更是在……權衡。
他想起了在宗人府那陰暗潮濕的地牢里,那個不顧一切,用柔弱的肩膀為他擋住刀鋒的少女。
他想起了在荒野客棧那沖天的火光中,那個為了保護他,用自己的身體去抵擋毒刃的忠心侍女。
他想起了在紫宸殿外,那個為了給他討一個公道,不惜率領三千鐵甲,兵圍皇城的絕代母后。
最后,所有的畫面,都定格在了那輛還停在京郊,靜靜等待著他歸去的鳳輦之上。那里面,躺著他此生唯一的摯愛,他的妻子,那個同樣為了救他的侍女柳如煙,身中尸咒之毒,至今生死不知的……蕭凝霜。
她們,都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她們,都在等著他去救。
而現在,解藥的線索,唯一的希望,就在眼前這個男人的手上。
尊嚴?
身為兩世為人,身為一代武道宗師的尊嚴?
在她們的性命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李軒緩緩地,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當他再次睜開時,那雙眸子里所有的情緒,所有的殺意,所有的憤怒,都已盡數斂去,只剩下了一片深不見底的,宛如死水般的平靜。
“好。”
一個字,從他的口中,輕輕吐出。
聲音不大,卻仿佛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楚岳的笑容,瞬間凝固。
他身后的兩名灰袍老者,那古井無波的眼神,也第一次,出現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動容。
他們都以為,李軒會選擇玉石俱焚,會選擇用最慘烈的方式,來捍衛自己最后的尊嚴。
卻萬萬沒有想到,他竟然……答應了?
“殿下!不要!”
被氣機壓制得動彈不得的鐵牛,發出一聲悲愴到極致的嘶吼,虎目之中,淚水和著血水,一同滾落!
在他的心中,太子殿下是神!是戰無不-勝,頂天立地的神!
神,怎么可以下跪!
柳如煙沒有哭喊,但她那緊緊咬住的嘴唇,早已滲出了絲絲血跡,那雙冰冷的眸子里,充滿了無盡的痛苦與絕望。
李軒沒有理會他們的反應。
他只是小心翼翼地,將懷中昏迷的宋清婉,平放在了地上。
然后,他直起身,挺直了那如標槍般筆直的脊梁,最后一次,用一種平等的姿態,看向了那個站在閣樓之上,臉上帶著一絲錯愕與玩味的楚岳。
四目相對。
李軒的眼神,平靜,淡漠,卻又帶著一股讓楚岳都感到心悸的……瘋狂。
那是一種,仿佛在說“今日你讓我跪下,他日,我便讓你整個南楚,跪在我腳下顫抖”的,不死不休的瘋狂!
隨即,李軒收回了目光。
他緩緩地,曲起了自己的雙膝。
那動作,很慢,很慢。
仿佛他彎下的,不是自己的膝蓋,而是整個大周的國運,是他身為一代宗師,所有的驕傲與風骨。
“咚!”
一聲輕響。
卻又仿佛一聲驚雷,狠狠地砸在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上。
大周太子,監國儲君,一代武道宗師李軒。
跪下了。
就在這望江城冰冷的青石板上,就在他此生最大的敵人面前,就為了那兩個生死不知的女人,他放下了自己所有的一切,雙膝觸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閣樓之上,楚岳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了一陣暢快淋漓,充滿了無盡快意與滿足的大笑!
他贏了!
他不僅在計謀上,贏了李軒!
更在精神上,將這個他生平最大的對手,狠狠地,踩在了腳下!
這種征服的快感,遠比直接殺了他,要美妙一萬倍!
“不錯,不錯!李兄當真是能屈能伸,是做大事的人!”楚岳一邊笑,一邊撫掌贊嘆,只是那話語里的譏諷與輕蔑,毫不掩飾。
他享受著李軒的屈辱,享受著鐵牛和柳如煙那絕望的眼神。
他緩緩地走下閣樓,一步一步,來到了李軒的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跪在自己腳下的男人,眼神如同在看一條搖尾乞憐的狗。
“李兄這份誠意,本宮看到了。”
楚岳的笑容,變得無比的惡劣。
“不過,你似乎忘了本宮的另一個要求。”
“本宮讓你,爬過來。”
他伸出那只穿著云紋錦靴的腳,在李軒面前的地上,輕輕地點了點,那動作,像是在召喚一只寵物。
“現在,帶著你懷里那個昏迷的美人,一起爬到本宮的腳下。”
楚岳的眼中,閃爍著變態的興奮與期待。
“本宮,想親自檢查一下,這件即將用來祭祀的‘祭品’,究竟……是何等的成色。”
……
楚岳的話,像是一把淬了劇毒的鈍刀,在李軒那早已鮮血淋漓的心上,又狠狠地,來回剮蹭了數刀!
爬過去!
帶著宋清婉,一起爬過去!
這已經不是羞辱了。
這是在將他的尊嚴,將他身為一個男人的所有一切,都徹底地,碾碎成泥!
“你……欺人太甚!”
被氣機壓制得動彈不得的鐵牛,再次發出一聲困獸般的嘶吼,他拼命地掙扎著,想要站起來,卻被那股山岳般的氣機,死死地壓在地上,連抬起頭,都變成了一種奢望。
李軒跪在地上,沒有動。
他只是緩緩地抬起頭,那雙平靜如死水的眸子,靜靜地看著楚岳那張因為興奮而微微扭曲的俊美臉龐。
他沒有憤怒,沒有咆哮。
因為他知道,憤怒是弱者無能的表現。
他只是將眼前這張臉,將這張臉上每一個細微的表情,都深深地,深深地,刻進了自己的靈魂深處。
他要記住。
記住今天所承受的一切。
記住這份深入骨髓的奇恥大辱。
他日他要讓楚岳,讓整個南楚皇室,用比這痛苦萬倍的代價來償還!
“怎么?”
楚岳看著李軒那平靜得可怕的眼神,心中竟沒來由地,升起了一絲寒意。
但他很快便將這絲寒意,壓了下去。
他現在,是勝利者!
是掌控一切的獵人!
而李軒,不過是他籠子里,一只待宰的困獸罷了!
“李兄莫非是不愿意?”楚岳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也罷,既然李兄不愿意,那本宮,也不好強人所難。”
他話鋒一轉,聲音變得冰冷而又充滿了威脅。
“只是,本宮的耐心,是有限的。你那位身在京城的太子妃,體內的尸咒之毒,恐怕……等不了太久。”
“本宮聽說,那尸咒之毒一旦發作,中咒者便會化作毫無理智的行尸走肉,屆時,就算是拜月圣女親臨,也回天乏術了。”
“李兄,你可要想清楚了。”
“是你的尊嚴重要,還是你那兩位紅顏知己的性命……更重要?”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敲在李軒的心上。
他知道,楚岳沒有在撒謊。
他更知道自己已經沒有了任何選擇的余地。
李軒緩緩地,垂下了眼簾,長長的睫毛,遮住了他眼中所有的情緒。
他伸出手,將地上那個因為痛苦而身體微微顫抖的宋清婉,再次小心翼翼地抱了起來。
少女的身體,很輕,也很冷,仿佛已經沒有了任何溫度。
李軒將她緊緊地抱在懷里,仿佛是想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她那即將熄滅的生命之火。
然后在楚岳那充滿了期待與興奮的目光中,在鐵牛和柳如煙那絕望到極致的眼神里。
李軒動了。
他的雙手撐在了冰冷的,沾染著血污的青石板上。
他那雙剛剛才向敵人屈服的膝蓋,再次彎曲。